广场上的人其实都是一片混乱、搞不清楚状况的。

前面的人最开始因为抽签作弊而愤怒向前，后面的人不知道状况看到前面的人往前他们也往前，当前面的人发现自己被拥挤窒息之后，惊恐的朝后面大喊：

“退后!”“退后!”

而这时人群中因为拥挤而受伤、询问到底怎么了、呼喊走散的家人本身已经很喧哗了，后面的人听不见，或者听见了也停不下来，因为更后面的人还在推着他们往前走。

最外围那些完全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的人，则被教会提前安排的人散播的流言牵着鼻子走。

“不抽签了！去前面登记姓名！”

“教堂门开了！谁先进去谁先赐福！”

那些流言在人群中像是被风吹拂的蒲公英种子一样快速地扩散开来，从一个人的耳朵钻进另一个人的耳朵。

底层残酷的竞争让每一个人都形成了“不管是不是真的先伸手去拿”的本能——他们没时间分辨那些话的真假，因为犹豫就意味着落后，落后意味着失去机会。

他们看到的唯一事实是前面的人在往前挤，不管那些人为什么在挤，跟着挤总是没错的。

外层那些穿着铠甲的卫队老爷们想要把他们拉出去的动作，更是让他们坚定了前面有“好东西”的判断。被拉开的人趁卫兵不注意就钻回去继续往里挤，像是一群被水流卷着前进的浮游生物，每一次试图打捞都会从指缝里溜走。

于是就在这人为的灾难中，最前面的人面前是坚硬的、纹丝不动的橡木大门，身后是不断向前拥挤的人潮，胸腔被前后同时施压，肋骨细微的断裂声响不绝于耳。

已经有不知道多少人被活活挤死在了教堂门下。

那些尸体被人潮的力道挤压在门上，形成了一个个怪异的、扭曲的姿态。

他们的脸色是可怖的青紫色，嘴唇泛着乌黑，口鼻处涌着暗红色的鲜血，微微张着嘴，里面隐约可见因为极度挤压而从喉咙里溢出的内脏碎块。

他们的眼睛睁着，眼球充着血，表面覆盖着一层浑浊的白翳，头部和四肢依然随着人群拥挤的力道在微微摆动，像是尸体人偶。

没有人去看他们，或者说没有人有余裕去看他们。

活着的人还在挤，还在推，还在呼喊，还在挣扎着想要穿过那扇永远不会为自己打开的门。

直到那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了。

上千名士兵整齐的步伐踏在石板地上，发出让大地都微微震颤的轰鸣，成片的、整块的、如同铁墙推进般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的本能比意识更快作出反应的震慑力。

人群迎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本能地朝着两边退开了——不是有意识的让路，而是面对大规模武装力量的动物性畏惧在驱动着他们的身体。

人群没有完全散去，但原本贴着教堂大门的人群组成的半圆，如同被热餐刀切开的黄油一般从中间分开了，露出了最里面的那片区域。

教堂大门前的台阶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那些被挤死的人。

他们的尸体在人群退开之后失去了支撑，有的向前倒在了石阶上，有的向着侧面歪斜着滚落下来。血从他们的口鼻处流出，在浅灰色的石阶上汇成了一道道暗色的细流。那些尸体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被踩掉的鞋子、被撕破的衣角、以及几张被踩烂了的、依然沾着血迹的号码牌。

焦头烂额的卫队成员见到那支威严肃杀的队列，立刻也肃穆了起来。

他们快速地在人群让开的通道两侧分列肃立，身体绷直如铁桩，剑鞘收拢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姿态不知道端正了多少倍。

国王的仪仗在那条分开了的通道中缓缓推进。那匹黑色的战马走在最前面，马鞍上骑着那个被深色骑装和暗蓝色披风包裹着的身影。金色的发冠在冬日下午灰白的光线中如同一道被凝固的火焰，醒目而无法忽视。

他的面容是冷的，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愤怒或急躁的波动的。但他的目光从那些散落在石阶上的尸体上扫过时，那一瞬间的停顿已经足够让所有看见的人都明白此刻正在发生什么。

人群在这些士兵的到来之下被强行镇压了。

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沿着人群的边缘推进，将那些依然试图往前拥挤的人一层一层地拨开、挡开、推回原位，用坚硬的手臂和盾牌的侧面在那团混沌的人潮中重新切割出秩序。

民众畏惧着，却并没有离开。

他们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士兵在他们的身侧列成两道人墙，看着那些铁甲的边缘在冬日下午的冷光中泛着暗沉的色泽。

有人在窃窃私语，说起以往的赐福大典从来不曾有过国王参加完开幕式又折返的事情——国王从不在仪式中途出现，这是规矩。

王廷和教会之间维持了多年的默契正在他们眼前发生着什么他们看不懂的变化。

但他们的茫然里带着另一种更底层的东西。

对广场上绝大多数人来说，赐福大典是他们每年唯一一次能得到免费治疗的机会。这一次如果没排上，整个广场上的病人里，至少有一半活不到明年的这个时候。

他们一点也没觉得那些士兵的到来是“把他们从危险的境地里救出来"，只心急于这么大排场打断了赐福。

——尽管国王到来之前已经很久都没有人进入教堂了，但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这一点。在他们的感知中，是国王和王室的军队中断了他们正在等待的救命机会。

士兵们开始清理那扇大门前的台阶。

尸体被一具一具地抬起来。一人抬着肩膀一人抬着脚踝，将那些依然微温的、因为挤压而保持着扭曲姿态的遗体裹进从旁边扯来的旧布中，然后稳稳地、不带任何情绪地扛着它们走向广场边缘那处喷泉雕塑下方的空地

。覆盖着白翳的眼珠在搬运的晃动中微微转动，像是一个迟滞的、已经不再属于任何意识的目光扫过那些看着他们的生者的面孔。

民众看着那些被抬走的尸体，交头接耳地谈论起来。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啊？”有人问。

“挤死了吧。前面太挤了。每年都这样。”另一个人回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那……他们的号码还有用吗？”第三个人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在想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