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国王，面对一个已经失去了光明魔法的弟弟、一个已经被教会“证实”为邪恶源头的宗亲，也无法公开否定教会“祛除邪恶”的行动——从莱因哈特王室用神明为自己王位背书的那一刻起，他们也必须只能遵守这套叙事规则！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被这近乎魔怔的坚定所震慑，就在这几乎让人窒息的寂静之中，一个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说……铁证是什么？”

那声音轻而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带着某种奇异的从容，落在那一片凝固的寂静中，如同一滴墨落入清澈的水面，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扩散开来。

科勒主教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高台上，被洛兰护在怀中的艾伦正看着他。

那双琉璃色的眼瞳虽然还带着方才被抽取魔力后的涣散，但此刻那涣散正在被另一种东西替代——一种讽刺的、带着微微笑意的光。

他靠在洛兰的臂弯里，依然虚弱得像是随时都会昏迷，但他的右手微微摊开了，掌心朝上：

一团微弱，却实实在在的白光，在他的掌心中缓缓地聚集起来。

那光芒微弱，在石室跳动的烛火中几乎像是一缕随时会散去的薄雾。

但那是光，温润的、正在从他的体内重新凝聚而来的、流动着的光，安静地燃烧在艾伦的掌心里。

——科勒主教的瞳孔骤然紧缩了。

他张着嘴，像是一口气被堵在了喉咙和舌头之间，进不来也出不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然击碎了，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靴跟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踉跄的声响。

嘴上最推崇神明的人，其实最不信神。

但如科勒主教这样的人有自己一套自洽的、运行了数十年的逻辑——他控制光明魔法，是为了让那力量得到正确的使用；他用神明眷顾作为说辞，是因为愚昧的底层人无法理解教会的苦心；他策划这场仪式，是因为他坚信艾伦的力量必须被摧毁，否则教会苦心孤诣的一切将被动摇。

在他的认知中，光明魔法是一种可以被垄断的资源，一种必须被教会规训的力量，而神明本身只不过是一个方便的工具。

他不信那个会垂听祈祷、会赐福恩典的存在——因为他自己就在“代表”那个存在说话。

但此时此刻，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颠覆了他一直以来的认知。

仪式被中断了，但即使没有完全完成，被抽取了那么久的魔力也已经消耗殆尽，就算天赋没有完全破坏，至少也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恢复。

但他掌心里那团光是什么？它怎么可能在仪式之后立刻重新聚拢？它怎么可能在已经被抽走了那么多之后立刻恢复？

无法解释。

根本没法解释。

科勒主教那些经年来被用来高高在上地控制和打压其他人的叙事逻辑，在这一刻开始反噬了。

他一直在说“神明眷顾”，一直在说“被选中者”，一直在说“邪恶与光明的对立”。

但如果此刻一个根本没有经受教会专业修习的人，依然能在他们精心布置的仪式之后用出光明魔法——那么神明到底眷顾的是谁？

那些被他用来定义别人的话，此刻像是一面被猛然翻转过来的镜子，照出了他自己站立的位置。

艾伦笑了起来，带着一种终于看到了某个等待已久的结局的、近乎愉快的满意。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微弱，但落在科勒主教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烧红的铁烙上去的：

“看来——你们的神，眷顾的是我呢。”

科勒主教的脸色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血色，整个人在那一刻看起来比艾伦还要苍白。

他的嘴唇颤抖着，目光死死地盯着艾伦掌心中那团微弱却坚韧的白光，像是想要通过目光本身将它彻底熄灭。

他想要说什么，想要反驳，想要找出另一套可以覆盖现状的说辞——但那些词全部堵在了他的喉咙里，像一堆被洪水冲刷后的碎石，卡在那里，再也拼不成一座完整的桥。

他所有精心构筑的一切，在那一团微弱的光面前，彻底崩塌了。

石台下方有人发出了短促的、压不住的抽气声。

那些教会高层们看着那团白光，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更深层的、动摇的茫然，而骑士们在那片光芒中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剑柄，卡伦统领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

高台上的艾伦将手掌微微合拢，那团白光在他指缝间散成了细碎的光粒，如同一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跳动的烛火中缓缓地、无声地消逝了。

他的身体向后靠去，重新落回洛兰的臂弯里，像是刚才那一下已经用尽了他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

但他嘴角那丝微笑还在。

洛兰低头看向他的时候，那双琉璃色的眼眸里映着烛火、映着光粒散尽的余晖、映着那一片正在崩塌的科勒主教的表情，如同冬日湖面上最后一点未冻的水面，安静地反射着整个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