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荒所言不虚,他果真没喝醉,一碗醒酒汤下肚,依旧是那副死乞白咧缠着她不放的赖皮模样,一口一个晏晏叫得腻歪。
阿辞没敢背他回洞房,怕坚守不住底线,教负心汉占了便宜去,琢磨再三该去哪睡,最终兜兜转转回了鸡圈。
巧了,两个熟人也在。
戚郡主动手能力极强,找了处避风角落,拾几捆草垛扎成简易屏障围在三面,再折错落桃枝充作头顶横梁,愣是在深山野林搭出一间独立睡棚。
她仰头从枝隙间观赏星星,神色倦怠却无甚睡意,脚边还躺着个被鸡血吓晕的废物少爷。
见他二人来了,戚泱把少爷扶到自己身边靠着,为他们腾出来片小空地。
岁荒因嫌弃此地有鸡粪味,困得双眼迷离,还嘟囔着要睡他的千工拔步大床。
阿辞甩他进窝,暗骂高贵的太子殿下当真矫情,还是她师兄好啊,
她那不挑食好养活有个坑就能睡的千年老师兄,她想要他回来。
狗太子闹个没完,挂在她身上不肯下来。
“坐!”
阿辞瞪圆眼睛,指着他鼻子命道:
“坐好,挨着我,睡觉!”
她费尽九牛拉犁、老驴爬坡的力气总算把人哄睡着了,自己又没工夫睡了。
戚泱静静看这没一刻得闲的姑娘在她旁边上蹿下跳,一会举高袖子为那少年遮风,一会趴地上去捉往他裤脚里钻的小虫,一会替他驱苍蝇,一会给他打蚊子,
不时拢他入怀,专注地瞧上片刻,亲亲他鬓角,轻轻拍抚他的背,让他睡得更安稳。
“倒是我多虑了。”
戚泱弯了弯唇,低声叹道。
“什么?”阿辞转头问。
小郡主有心关怀她,又恐冒犯两人,左思右想一通,尽量将话说得委婉:
“我观你白天的样子,还担心你会想不开,迁怒于云公子,毕竟发生这种事,很难不去责怪对方吧。”
“怪我,”
阿辞有些沮丧,“怪我能力太弱,保护不了他,过去都是我师兄在照顾我,保护我,当他身陷囹圄,我能为他做的却太少。”
戚泱若有所思,小心地问:“不觉得难以接受吗?看到自己爱人爱别人的样子。”
“都是他的样子呢,”
阿辞不在意地笑笑,“好的他,坏的他,前世的他,今生的他,爱着别人的他,变成任何样子的他,我都爱他。”
“能做你的爱人,真是幸福。”
“那……做我的姐妹如何?”
阿辞冲她挑眉,“听月夫人讲,郡主生辰在腊月,算起来比我还要小上半岁,若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叫我声姐姐。”
阿辞对这位温柔安静的小郡主是很有好感的,在那最难熬的十日里,多亏有她的陪伴。
“可以吗?”
戚泱道:“我在家中为长女,仅有一弟,性子乖张顽劣,有时真的很想要一个姐姐,好能与我说些体己话。”
“我正相反,我相识的朋友中,除却同龄人,便是较我年长的,倒是鲜少有做姐姐的机会,那就说好了,以后我就叫你泱泱吧!”
“真好,姐姐,我喜欢你这样唤我,爹娘一向唤我小字雨簌,其实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戚雨簌,听起来像是凄语来诉,总觉得寓意不好,泱泱……可好听多了。”
阿辞忆起郡王府空荡荡的宅院,终是道出了积存多时的疑虑:
“昨日婚宴只见你一人来,郡王与王妃怎未前去?”
“父王近两年受诏入宫辅政,举家迁居王都新宅,我素性寡合,不喜京华权贵间往来拜谒周旋的冗杂交际,索性便独自留下打理祖宅、看护宗祠,故未随同前往。”
“原是如此。”阿辞恍然。
戚泱又道:“想我这般秉性,最宜独居,幸而与月公子的婚事未成,说起这事,还要感谢姐姐呢。”
见她笑得促狭,阿辞抽了抽嘴角,连连摆手道:
“我保证少爷对我没啥想法,他前几个月像是中邪了,和如今判若两人,就像月小姐被狐妖下蛊一样,说不定啊,也是这里的狐狸精搞得鬼!”
“放宽心,我相信任何妖法总有破解之道,明日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戚泱拉住阿辞的手,笑眼盈盈地看她,寥寥几语便熨平了她心底的焦躁烦忧,令她无端安心下来。
阿辞深觉这小郡主是水做的可人儿,看似寡言,实则内心坚忍,自有一番柔和沉静的力量。
她抬手轻托住戚泱后颈,按靠在自己肩头,亲昵地说:
“靠着我睡吧,你也放心,我一定安全送你回家。”
春山静夜,促织轻语,茅草搭就的棚窝间,四人头挨着头,肩靠着肩相依入眠。
命运难以预料,只一笔,便轻描淡写地将他们的人生轨迹重新连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