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浅笑着摇头,“我等雨停再回。”
他仍是那般固执,不愿无端接受旁人的馈赠。
眠夕撑伞跳下马车,笑得十分鸡贼,
“走着回总行了吧,我刚好想散步来着。”
他果然不再推拒,接过伞柄,抿唇道:
“我来打伞。”
夜路幽静,雨疏风斜,两人同撑一伞,距离挨得极近,冷雨中,有清新的皂荚香味钻入鼻尖。
眠夕第一次闻到这样的味道,她认识的公子哥们都爱用香料熏衣,譬如她哥喜熏海棠香,她表哥则熏沉水香,
各人身上的香气各有千秋,却似乎都不及这一缕清淡气息来得好闻。
她偷偷打量一眼身旁略显木讷的少年,仍无法想象,这就是方才戏台上那个风情万种的大美人。
“你平时都是这样打扮的?”
眠夕心里揣着疑惑,憋了一路,还是没忍住问了。
“啊?”柳笙不解其意,呆呆地问:
“我应该怎样打扮?”
“大概……要更加艳丽一点?总之,不该这样规矩吧?”
她说完便后悔了,这话怎么听着那么欠揍?这不是赤裸裸的造谣污蔑、恶意中伤吗?
柳笙并未生气,莞尔一笑,轻声为她解释着:
“我只是戏伶,不卖身的。”
脾气真好,她好像更喜欢他了,眠夕羞愧地想,随即又被这个想法惊到了,她……喜欢他?
他们最终走进深巷的一户小院,院墙内寂寂无声,没有半点灯火亮起。
“你一个人住?你家人呢?”
柳笙俯身摸索片刻,熟练地拨开门闩,平淡地答:
“都不在了。”
眠夕不愿惹他伤心,连忙岔开话题:
“你下次出门前可以点盏灯,回家后便不会这样黑了。”
“没关系的,我不畏黑,何况空屋点灯,也是浪费。”
柳笙推开院门,自门边摸来一枚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立时燃起。
眠夕从未见过吹折引灯,她的夜里总是明亮的,身边有侍女提灯照路,回到家中,也是满院灯火通明,并不曾置身黑暗。
“这个还挺好玩,你可以再吹一次吗?”
“当然。”
少年很有耐心,再度微微倾身,与她保持平齐,不厌其烦地反复吹亮火折。
明明暗暗的火光间,他清秀的眼染上一丝绮丽的艳色,
向下看去,是秀直而挺翘的鼻,形状饱满的唇瓣,卸去了红妆,泛着浅浅的粉,瞧着柔软又湿润。
她从目不转睛盯着那簇微弱的火,转为目不转睛盯着那张好看的唇,
她想吻他。
眠夕最终是夺门而逃的,她觉得自己怕不是疯了。
她!堂堂月氏掌舵大小姐!声名赫赫的豪门千金!竟被一个比自己还要小两岁的小戏子迷得晕头转向,传出去还不得让那些追求她的青年才俊笑掉大牙?
她不愿承认,对这名仅见过两次的少年,隐有种莫名的熟悉。
正如唱本上的那句戏文,如何唱的来着?眠夕冥思苦想。嗬,对了,她想起了,是——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今夜是第三梦,她仍在等待,已不知等了几个春秋,等到韶华空逝,等到玉减香消,她等的人还未归来。
昔年在家中庭院一同植下的枇杷树,却再度结出了果实,个头干瘪,色泽青黄,甚为苦涩。
西南三月,阴雨连天,在声声低沉的军角中,亲卫驮回主将的尸身,力竭倒地,悲声号啕:
“夫人节哀,朔军围城数月,粮尽援绝。将军死守城门,一步未退,终至大捷。”
“可……可留了遗言?”
“他说,若有来生,定会早早归来,必不会让你等得太久。”
“好……好,我等着他。”
她不哭不闹,静静伏在丈夫的心口,用指腹轻轻描摹他的眉眼。
马革中的尸首满面血污,若教旁人来看,已然辨不清原本容貌,
只有她知,他的眼睛很美,睁开时,明净若春风拂水,正似柳叶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