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每晚酉时开戏,子夜前散场。眠夕连着两日准时入席,直听到轴戏落幕,都未见到柳笙的身影。
这两日,戏班又排了不少新戏,各色曲目精彩纷呈,她茶点用得开心,戏亦听得津津有味,每晚回家后,心底却隐隐生出一丝失落。
第三日,她拈着最爱的桂花糕听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地唱,竟有些神游天外,连手里的糕也没尝出滋味,
暗疑是厨子偷工减料,少加了金桂与蜂蜜,她倦倦地扔下糕,压轴戏便开锣了。
柳笙未穿那身石青绣金的戏服,披一袭水红鱼鳞甲惊艳亮相,演得依旧是一出《霸王别姬》,
眠夕瞬间来了精神,全神贯注地同众人一齐拍案叫好。
今夜这出是虞姬自刎的末折戏,台上的柳笙手执鸳鸯双剑,舞动时周身的红穗也随剑气翻飞,影影绰绰,恍若零落血色。
台侧探子疾步来报,汉军层层合围,军心溃散,歌声漫压大营。
虞姬收剑站定,眼中盈泪,惊呼敌军来袭。趁项王侧目分神之际,陡然拔出他腰间佩剑,凄然吟出绝句: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唱罢便横剑自刎,旋身倒于血泊之中,那片镶红的鱼鳞甲浸染血色,恰似一身仓促诀别的嫁衣。
项羽恸呼一声,怀抱伊人遗骸忍痛高唱:
“一见泪双倾,好教俺箭穿心!空有拔山力,护不住枕边人。
“近侍,厚殓虞妃——众将官,随孤迎敌——!”
待一众戏伶伴着收尾锣鼓谢幕时,眠夕已哭湿了十条帕子,她匆匆离席,退到垂花门外等待。
半个钟后,柳笙卸了头面,换下戏服,一身轻松地走出梨园,左肩蓦地被人拍了一下,
他转向左边,空无一人,右肩又被拍了一下,他转向右边,还是无人,
晕晕乎乎转了一整圈,身后才传来疏脆的笑音,
“你怎么出来得这样慢?你那霸王早早就走了。”
柳笙转过身,眸中倒映出一张璀璨的笑颜,他紧张地捏紧手心,不确定道:
“小姐……在等奴?”
“哎哟,什么小姐不小姐,奴不奴的,这里没有达官勋贵,大家都是平头百姓,你何必自降身价?”
眠夕啧啧两声,好整以暇地望向他,道:
“重新说。”
“你在等我?”
“是啊,我等你好久了!”眠夕有些不满,抱着手臂连连抱怨:
“我在家中,可从来没人敢叫我等,出门谈生意,也都是别人等我,你倒是头一个让我等了这么久的人。”
“你……等我做什么?”
“想夸你,也想怪你,你害我哭湿了好几条帕子,你可真厉害啊。说这么多,其实是我想认识你,我叫月眠夕,柳笙,咱俩交个朋友吧。”
眠夕连着说了一长串,柳笙听得认真。他个子很高,估摸比她高了一个头,听她说话时微微屈着膝,让她不必仰头看他。
眠夕不大喜欢他这副姿态,显得卑躬屈膝,倒像在受她欺负一样。
不过,他放低身段,便使得眠夕能清楚地看见他的面容。
他的眼睛很美,像柳叶的形状,纤细、修长又十分柔和,眼尾略微上翘,睫毛纤长分明。
这样勾人的一双眼,眸光却出奇的软和干净。看久了,难免会教人深陷进去。
她这样想着,竟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眼眉,无意识地揉弄着,
柳笙似吓了一跳,连眨了数次眼,忙站直身子,偏过头不再看她。
眠夕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实在出格,她猛然背过身,尴尬地绞起帕子,
她方才……似乎当街调戏了良家妇男,这下真是解释不清了,人家该不会以为她是流氓?别有用心?动机不纯吧?
“我愿意。”
“什么?”眠夕赶紧回身问询。
少年隐在门枋下的暗影里,轻声说:
“我愿意和你做朋友。”
马车缓慢地驶出梨园,眠夕坐在正中的舆榻,心跳得很快。
她并不愿承认,她在不知从何时而起的单向等待中,莫名对一个仅有两面之缘的人,滋生出一种名为思念的情绪。
就如此刻,方才分别,她又开始想念了,下次见面会是何时?一日后?还是两日?抑或更久,她还要再继续等待。
等待时,帘外下起淅沥小雨,她清楚记得,他出来时两手空空,真好,或许不用等太久了。
眠夕掀开车帘,高声向外喊:
“掉头回去!”
她返回时,柳笙果然还立在垂花门下,他脱去戏服,便与台上那美艳的戏伶判若两人,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棉布衫,散着柔软的长发,温良安静。
眠夕探出窗笑着喊:“坐我的车吧,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