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梨园戏台四面悬着琉璃宫灯,台上正上演一出《霸王别姬》,虞姬一身石青绣金戏衣,珠翠满头,水袖轻扬旋转。
眉目美艳含愁,眼波盈盈,身段翩跹,一颦一动尽展风骨,唱腔清越哀凉,将诀别心绪唱得动人心魄,满堂宾客皆看得失神。
眠夕左手拈一块桂花糕,右指随戏音轻轻叩击扶手,目光自始至终凝在台上扮演虞姬那戏子身上。
待一段唱罢,她抬手示意侍女,捧出一匣银锭,径直送至后台,动静不大,心意却昭然。
一出戏了,台上谢幕。片刻后帷幕再启,另一班戏伶盛装登场,接连又演了《牡丹亭》《长生殿》等数折曲目。
她看得入迷,不知不觉更鼓已敲过二更,才回过神吩咐侍女备车,起身辞别梨园。
“小姐留步。”
垂花门外,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手捧锦匣等在车前,他着一身石青色的戏服,散着满头青丝,模样甚为清秀。
“你便是那个虞姬?卸了妆原来这样年轻。”
眠夕吃了一惊,又问:“你在等我?”
少年点头,恭敬地递过锦匣,“感激小姐厚爱,无功不敢受重禄,奴不能收。”
眠夕意外之下,不由目露欣赏,掩唇笑道:
“你是新来的?以往倒没见过这样谦逊的,无妨,我喜欢听你的戏,收着吧。”
她踏上车凳,见那少年还不肯走,又给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上前一步,温言道:
“我家小姐待人一贯大方,凡听到合心意的戏,都会赏一匣子银锭,公子不必推拒,请回吧。”
少年不再多言,将锦匣放在车凳上,俯了一礼,转身便走。
眠夕登时有些脸红,暗自后悔太过冒失,拿金银俗物折了人家清骨,倒显得自己一身铜臭气,鄙俗浅薄至极。
思及此,她抓了一把饴糖跳下马车,提裙追去,
“这个总可以收吧,秋梨糖,养喉咙的。你何时再登台?我下次定还来捧场。”
少年终于不再推脱,他接过糖,轻轻笑起来,道:
“每旬三度开嗓,并无定死某日,大致间隔两三日,小姐若来,总能遇上。”
“你叫什么名字?”
“奴唤柳笙。”
时近子夜,大轴一出唱毕,梨园前场落锣熄灯,伶人散尽。
后院回廊挂着几盏半明的羊角宫灯,光影昏昏摇摇,青砖地凝着夜半的凉意,
两侧戏衣库房静悄悄的,唯有虫鸣窸窣,最深处朱漆院门紧闭,檐下悬着一盏孤灯。
柳笙静步踏过微凉的青石板,行至门前,抬手叩了两下门环,轻唤声:
“班主。”
门自敞开,满院灯笼烘出一片氤氲水红,正中老桃树花开灼灼,枝条柔婉盘曲,形态恰似妩媚佳人临水舒袖。
偌大庭院只有一女子静立树下,人影与桃枝一同浸在朦胧灯色中。
“见到她了?一切还顺利?”
桃夭转过身,赤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戏谑,
“嗯。”
少年低垂着头,鬓边的碎发遮住眼睫,看不清神色。
“阿笙,你想好了?”
“自然。”
城南朱雀大街,巍峨连片的楼宇褪去白日喧嚣,层层檐灯次第熄灭,月家府邸重归宁静。
凉月洒下清辉,漫过后园的太湖石与芭蕉丛,落入园中碧湖。一座八角檐亭孤悬湖心,四面环水,孑然立在水波中央。
湖面薄烟轻笼,岸畔垂柳丝丝映进寒波,水光溶着月色,浮起浅淡的碎影。
三记梆声敲定,墙外传来更夫悠长的吆喝:
“三更子时,平安无事——”
无人落座的亭子里,乍然飘来一缕幽冷戏腔,音色缠绵凄恻,唱的是虞姬别霸王的旧曲:
“垓下风凉,楚角声声荡,红颜难伴霸王疆。花钿零落,罗裙染霜,不负相逢,便赴黄泉一场……”
歌声循湖面雾气漫向岸边,幽幽绕着柳梢,分不清是风启机括传音,还是孤魂借夜唱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