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
一刻有些久,她的衣裳淋湿了,夜里风凉,定会染上风寒,明日还要成婚,该如何是好?
岁荒连踏两级,又退下三级,问:
“半刻行吗?”
“?”
妙法再吐一口仙气,“如你所愿。”
“谢谢师父。”
他重新踏上莲梯,走至一半复问:
“门何时开?”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太久了,届时天色黑透,她一个人怎么回去?
有萤粉引路,应当能回得去,不过这山遥路远,萤粉够用吗?
路上若遇匪贼,应当能打得过,不过,若是遇到鬼怎么办?
岁荒在莲梯中间上上下下,走走停停,
妙法等得很累,他想回去吃席,遂吹了吹胡子,慈祥道:
“如你所愿。”
“谢谢师父。”
岁荒重新踏上莲梯,他虚抬一步,随后落回原地,反复踏步。
妙法快睡着了,“徒儿,还走吗?”
岁荒噗通跪下,“师父慈悲!容我先送人回去,再回府领罚。”
“为师早说,人间不可久留,”
妙法收回莲梯,摇头道:
“阿荒,你的心乱了。”
庙外岁月静好,庙内大雨如注,老头子的道行果然高深,阿辞边哭边冷得打哆嗦,
她奋力地撞击门板,破木门纹丝不动,却听岁荒在门外高声唤道:
“撑一会,还有半刻就能出来了,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
阿辞高声反驳,她不撞了,与其被送回去,还不如在这淋雨。
岁荒隔着那道斑驳残缺的木门大呼:
“去后面石像里躲着,那边雨小。”
“我不去,更不回去!”
阿辞找了处雨势最大的地方站着,任凭冷雨劈头浇落,寸步不移。
“你再不听话,我现在就走。”
他冷了神色,抬了抬手指吓唬她。
“不要!”
阿辞跑回门前,紧紧贴在门板的那处裂缝前,生怕下一秒再瞧不见他,
“不要走!求你了!”
“去石像里躲雨。”
“不去!我就在这站着!”
“行,随便你,待会和不和我回去?”
“不回!不嫁!”
岁荒被气得颅腔嗡鸣作响,用力砸了一下门板,怒道:
“你到底有什么不满?为什么总是任性胡闹?为什么总要和我对着干?人是你自己选的!不是第一面就喜欢他吗?现在又是为什么不嫁了?”
阿辞被吼懵了,急得止住哭声,含混不清地喊:
“你在说什么?我何时说过喜欢他了?”
“何须你说?明心镜早已道明真心!唯有两相倾心之人同行寻觅,方能鸣响,唯有命定伴侣并肩而立,方能照出人影!
“你若对他无情,寻镜之时镜子怎会长鸣?共处之时,镜面又怎会同映你二人身影?宝物不会作假,你的心思根本瞒不住,还要再狡辩什么!”
“蠢货!”
阿辞被他的愚蠢震惊了,气得又哭又笑,跳起来指着他鼻子大骂:
“你的脑袋是木头做的吗?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种愚蠢透顶的蠢货?你但凡长了一点脑子,都说不出来这种蠢笨如猪的蠢话!”
“好,我是蠢货,我愚蠢透顶!你最聪明!你绝顶聪明!往后你爱怎么着怎么着!我不管了!”
岁荒彻底冷了脸,他怒哂一声,狠下心转身便走,掏出怀中玉镯,默念法咒,召唤坐骑。
天际一声清唳,混沌云层间,通体雪白的苍雕振着巨翅俯冲落地,周身覆满细碎寒雪。
少年迈着大步走向雪雕,一次也没有回头。
阿辞深切地意识到,他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时至今日,有些话再不说出口,恐怕永远也没有机会说了。
“年岁荒!你……你站住!当初我向你行拜师礼那日,你问我将来是不是预备做个道姑?”
小姑娘泪眼婆娑,可还固执地立在原地,望着门外的人影不肯挪动一步。
“这答案我想好了,早就想好了,那时便想对你说的,我日后不想做道姑,做你的道侣成不成?”
她抵住门扉,泣不成声,然而真切吐露出的字字句句却无比清晰。
“喜欢的人不是月饮朝,明心镜会响动是因为你在我身边。
“的确有过一见倾心的时刻,是四年前你出现拉住我手的那一刻。
“岁荒,我喜欢你啊,第一次见时就喜欢上了。
“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再一次次地推开我了啊?”
门内,大雨滂沱,阿辞就快站立不稳,却固执地把自己立成一块石碑,始终不肯退后。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于是岁荒心里有一根弦在此刻无声地断了,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