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瞬,那抹蓝色便消失不见,赌一把罢,她想。
赌上前生今生来世的全部运气和希望,赌他心里有她。
阿辞闭上眼,从凭栏上纵身一跃,漆黑发丝于空中绽开,如一只翩跹的蝴蝶轻盈地飞跃而下。
疾风在耳畔呼啸,大红喜袍猎猎作响,庭中婢女尖叫着四下逃开,
“救命啊!”“少夫人跳楼了!”“快去叫少爷来!”
一团金色的光温柔地笼住她周身,再睁眼人已落在树梢。
“别嚷了!胡说什么?少夫人上树去了!”
“啊,少夫人是去捡盖头了!”
“原来如此。”
少年躲在叶丛间,偷偷露出半颗头,偷偷瞧她。
年岁荒就是个胆小鬼,阿辞悟了,他舍不得她。
她叉腰冷笑,“不是走了吗?要走就该消失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还回来做甚?不是嫌我是个累赘吗?还管我做甚?
“托你的福,本小姐明日大婚,说!你到底是来送嫁的?还是来抢婚的?”
“来看看你。”
“然后呢?”
“……没了。”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走了,绝对不会再出现。”
岁荒挫败地跳下树,低着头慢吞吞地走了。
好样的!他已经做了选择,现在轮到她来选了。
阿辞用一秒钟脱下了喜服,扔到树下公子的怀里,笑道:
“我去送人。”
饮朝接过衣裳,表情晦暗不明,平静问:
“还回来吗?”
他抬头望树,那身法了得的姑娘已如一阵风似的腾空而去,瞬间消失不见了,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时那般。
残阳斜斜铺在长街,金红霞光漫过两侧檐角。
沿街摊贩正陆续收摊,竹筐、布担仓促归拢,归家行人步履匆匆,街边老树枝桠拖出长长的阴影,
整条街市褪去喧闹,沉浸在凄清的黄昏里。
阿辞没敢跟得太紧,担心这人又化作该死的金光,嗖地一下消失。
好在他这次走得很慢,踱着四方步一路走走停停,她也配合着那步子一路跟,
跟随他穿过大街小巷,穿过熙攘人潮,穿过袅袅炊烟,
直至跟出城门,炊烟散去,少年才停下脚步,转身冷询:
“你要送到何处?”
“再送一程。”她停在他身后三里,漫不经心地答。
下一程是荒草丛生的密林,荆棘遍布,道阻且难。
“还送吗?”他问。
“再送一程。”她笃定道。
下一程或许会有转机,或许他会心软,便不走了,她想。
下一程,他们踏入野岭,山路崎岖蜿蜒,沙石泥泞,坎坷不平。
阿辞于泥潭中跌倒数次,爬起数次,边哭边跟。
岁荒回头去看,小姑娘一身娥绿的留仙裙染成了青灰色,头上挂着两条泥浆,模样十分滑稽。
“回去罢,天要黑了。”
那裙子的面料看着有些单薄,秋意萧瑟,马上就快起风了,也不知她会不会冷,他想。
阿辞用脏兮兮的手抹掉一把眼泪,小声道:“再送一程。”
下一程月亮或许就升起来了,他们还可以一起看看十五的月亮,她想。
残阳彻底沉入山坳,天色转成昏暗的雾蓝,他们行至一处破庙,岁荒停了脚步,侧过身,无奈道:
“我到了。”
破庙孤零零地立在山坳深处,四周杂草没膝,半塌的院墙爬满枯藤。
“你就住在这儿?”
阿辞红着眼跑进那道朽得快要散架的木门,见四壁墙皮剥落,地上摊着张破草席,又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岁荒愈发无奈,轻轻叹息,“住在哪处有何分别?”
“这里怎么能住人!为什么不回家去住?”
她哭到险些岔气,岁荒又不说话了,他惯爱这样,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
阿辞惯来见不得他这副样子,她更喜欢看他笑起来的样子,偷懒耍滑的样子,言语犀利怼她的样子,懒懒散散晒太阳的样子,
无论是温顺乖觉的样子还是讥诮冷漠的样子,统统比这副落寞可怜的样子来得好。
“唉,别哭了,”
岁荒最见不得她哭的样子,他长叹一声,放软声音,道:
“我真的要走了。师父今日出关,我再不回去,会被他老人家乱刀砍死。”
他话音方落,一声洪钟似的朗音自云海深处荡开,漫山缭绕的云霭分开一线,一尊莲台浮空而至,
“徒儿,还不随我回府团聚?”
妙法老祖端坐九色金莲座之上,气度雍容端穆更胜千峰万岱,一袭丹纹道袍垂落莲瓣,容颜苍古,长髯如雪。
“是,师父。”
“等等,等一等我!”
阿辞不甘心地大喊,正欲跟上,莲台中的道祖微微俯身,摇头道:
“何处来的小雀鸟?吵闹。”
妙法轻呼出一口仙气,破庙大门瞬时闭合,室内骤起大雨,将那泥巴色的小人儿淋了个通透。
“走罢,徒儿。”
妙法降下九级莲梯,等待接引爱徒回府开宴。
岁荒抬步踏上一级,又停下问:
“雨何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