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你当真分得清,他倾心的是你本人,还是那坊间受万人瞩目的名伶,用以满足一己虚荣?”
“姑娘说得很对,”春荇为她奉上一盏茶,平淡道:
“不过我并不在意这些,或许,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我从很小的时候便喜欢他了,从前我顾虑诸多,不敢表明心迹,后来想要勇敢表明心迹时,他又有了心上人。
“如今一晃已过去七年,人家说每个人时隔七年便会脱胎换骨,蜕去一身旧骨血,变成另外一个人。
“这些年我变了很多,喜欢的口味变了,弹琴的技艺长了,不知为何,对他的爱意仍未消减分毫,事到如今,我竟已分不清那究竟是爱,还是执念了。
“故而你不必再劝,我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亦不会对自己的选择有分毫后悔。”
“可你为何要害人?你在傅阑的汤药中下了那么多零陵粉,就不怕遭报应吗?”
“我更怕酿成大祸,若有一日他们诞下子嗣,我会忍不住掐死那个孩子。”
“……”
春荇并不在意自己的恶行如何被得知,她跟踪过傅阑,连鬼市这种玄秘之境都领教过,何况其他。
貌美姑娘似是被她的油盐不进气到了,扶着额头无语至极地走了,
而后,她苦等多时的人终于来了。
傅阑表现得极为不屑,恍然昔日那股不肯低头的傲气又重新回到了她身上,她说:
“这个男人,我不要了。你喜欢,我便送给你。可我要收回送他的东西,那么,你愿意为他付出你的寿命吗?”
春荇感恩戴德地应下了:“我愿意,我当然愿意,只要你愿意把人让给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知道你有一把通往鬼市的钥匙,你把那把钥匙给我罢。我来为他复生,我来为他添寿,我一定会代替你,好好照顾他。”
“可以,你们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
“好,你来做这里的头牌琴师,我会离开。我们会走得远远的,再也不会打扰到你。”
次日,阿辞来找傅阑,她敲了敲隔壁房间的门,温声道:
“姐姐,你考虑好了吗?要不要和我走?”
门轻轻打开,门内走出一个极为清雅端庄的美人,她抱着一张绝好的焦尾古琴,缓缓行了一礼,道:
“多谢姑娘好意,不过,我还是想继续留在这里弹琴,阔别古琴许久,今夜是我重新登台的首奏,姑娘若有空,可以前来观乐。”
阿辞未对她容貌的改变感到意外,只接过请柬,笑盈盈道:
“如此也好,那便预祝姐姐今宵佳音满堂,一曲惊艳四座。”
颜乔醒来时,身侧雕花铜盆内静燃着银炭,炭角埋的香饼散着淡淡松木香气,
春荇正坐在桌边品茗,她心情十分舒畅,衬得额间的杏花更显娇俏,见他醒了,温柔唤道:
“公子,对饮一杯吗?”
“我为何在这?”
“自是因为夫人成全我们了,我们如今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公子愿意随我离开,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生活吗?”
颜乔瞧见了桌上那封休书,心情同样舒畅,笑着道:
“甚好。”
“夫人今夜要重新登台抚琴呢,不愧是名震江南的琴师傅阑,消息刚散出去,楼中现下便已满客,一席难求。”
春荇的语气带着些许骄傲。
“的确。”
颜乔与她浅浅碰了杯,平静应道。
春荇饮完茶,便开始欢欢喜喜地收拾包袱,
“公子,我们何时出发?”
“夜里罢。”
“那可不行!”
春荇倏然停了手中动作,盯着他的眼睛,严肃道:
“我恐怕,你活不到那个时候。”
她从包袱里翻出一把铜匙,扔进燃透的炭盆,随即笑弯了腰,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横流,直笑到视线一片模糊,才囫囵抹去满面的泪水,目露厌憎道:
“公子啊,我的傻公子,你以为离开她,你还有命可活吗?你以为我会如那个蠢女人一般,牺牲自己来救你?你去死罢,负心之人就该下地狱!”
春荇用力擒住他的下颌,一字一顿地宣泄着积压多时的怒火,见他神色平静,她愈发恼怒,放声嘶吼起来:
“跪下来求我啊!求我救你一命!或者徒手将这把钥匙取出来,去外面问问,去求求满大街上的人!看看有谁会愿意救你?”
“自然不会。”
颜乔一直安静地坐在桌边,看着那把钥匙烧至熔化,温柔地笑起来。
火光倒映出他眸中浅淡的泪痕,春荇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似是从未真正认清过这个人一般,沮丧地放开他,喃喃道:
“你真的,爱过我吗?”
颜乔走到门边,最后又回头望她一眼,轻声道:
“谢谢姑娘。”
他望着她,眼中再无往昔的柔情蜜意,像在看一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