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寻不到剩菜,便盯上了灶间一罐小火慢炖的补品,
小瓦罐咕噜咕噜地冒着香气,旁边有个小丫鬟在专注摇扇,
阿辞凑近去瞧,是熬得浓稠的雪蛤炖牛乳,汤汁鲜亮,软糯胶脂浮在莹白牛乳间,泛着淡淡琥珀光泽。
这要是到了她的肚子里该多美味啊,阿辞抱着肚子在旁边等,预备伺机偷喝一口。
等了半晌,补品未出锅,不速之客先至。
春荇踩着莲步轻移而来,拉着小丫鬟熟络地聊起养颜美容的法子,临了还大方赠她盒胭脂,
小丫鬟捧着朱奁爱不释手,春荇趁机靠近炉边,悄悄往半掩的瓦罐里撒了一指盖粉末。
二人又稍作交谈,春荇不动声色同她告了别,便缓步从容地离去了。
一盏茶后,傅阑身边的大丫鬟取走补品,原是为夫人调养气血、暖宫备孕的药膳。
可惜,加了一味名为忮忌的小料。
阿辞冲进春荇房里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她枕头底下翻出一只荷包,打开一闻,
果然,零陵粉。
云掌柜开店那几月,伏天连霖,小厨房存储的面粉与蜜饯极易生虫,故而常将零陵干草包进布袋,放入面缸料坛吸潮驱虫,
待旧草腐坏生蛀,精打细算的云掌柜便将其捣成细末,埋入菜园作肥。
零陵干草无香,碾碎则有淡淡清苦药味,她一闻便知。
女子若长期服用此粉,血滞宫寒,日久绝孕。
如此恶毒的招数,怪不得傅阑入府数载,从未诞下一子半女,敢情身边藏了只昼夜窥伺、妒火焚心的忮鬼。
晚膳时分,饮朝画了一张月府舆图,邀请两人先去他家吃饭,自己等候换班,
岁荒笑得十分狗腿,表示他来守着,少爷先去用膳,回来赏他个馒头即可。
阿辞被他的嘴脸恶心到了,顿觉食欲全消,又在踏入宴饮园后默默咽起口水。
月家的流水席很有讲究,一轮膳席分前馔、羹汤、冷盘、主肴、鲜食、蒸点、茶饮、果品八类,按序次第奉上,一席二十四道,八席轮番更迭。
阿辞跟随饮朝穿行于绮栏华廊之间,脚下金砖嵌玉,两侧雕窗鎏彩,沿路数百仆婢手捧珍馐佳肴,列队前去奉菜。
这才是暴发户家的派头嘛,真是富贵迷人眼,朱门酒肉臭啊,小姑娘拧眉腹诽。
“他们端的是自己的饭。”饮朝以扇掩笑,冷不丁开口道。
厅堂之外,锦园花下陈设连排长案,山珍海味一字排开,量足品繁,任众仆自取舀盛,丰裕不减内堂。
一起吃啊?那没事了。
此乃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阿辞完全理解她师兄为何如此谄媚了,不由也扯出一个狗腿的笑,含羞道:
“月公子,你家还缺不缺丫鬟呀?”
饮朝眼里闪着奇异的光,认真道:
“府中仆婢人满为患,如今尚缺一位少夫人。”
关她何事?
阿辞伤心地取来食盒,伤心地去打饭,又随他一路辗转回房用餐。
慢,真慢,月饮朝是她见过吃饭最慢的人。
当阿辞把八只盘子舔得光洁如初时,饮朝才堪堪吃完第一道冷菜。
他极富耐心,将盘中不吃的葱花、香菜、蒜薹、青椒、胡萝卜丝、豆芽菜、水芹、莴笋与韭花一根一根挑出,随后将余下的几片茭白吃了。
“月公子,你下次不妨直接挑茭白吃呢?”
“……云姑娘言之有理,我下次注意。”
饮朝将第一道磕破了点皮的金翠缕放回食盒,拿出第二道菜——花雕醉鸡,开始慢条斯理地剔鸡骨。
饮朝挑肉讲究一丝肉屑皆不可留存于骨,剔至最后,还须将一副骨架依原本构造整整齐齐拼回原形。
阿辞觉得若有一日他与岁荒同分一只鸡,大概连吃鸡尻都抢不上热乎的。
她有些心急,按照这个速度,等少爷带回馒头,她师兄恐怕早已饿晕。
可若在这种时候巴巴跑去给他送饭,岂不是很没面子?
阿辞姑娘纠结焦虑得满室乱晃,逛了好几圈,未见贵公子房里置有琴棋书画此等风雅之物,倒是桌案、卧榻、小几到处俱堆着满满当当的账本。
想来商号遍布天下的月氏少主平日定是极忙碌的,不过,就他吃饭这个速度,能有工夫看账本吗?
阿辞随手翻开一本,每页末尾皆附有清晰的朱笔批示,还真有工夫看啊。
她越看越奇,是错觉吗,月饮朝的字怎么同她的字这么像呢?
阿辞翻完一本账目的时候,少爷终于吃上第三道菜了,她随口感叹道:
“漕运耗费居高不下,分号赚的银子竟大半填了运费,现在的茶叶生意真是不好做。”
饮朝停了筷子,眼里闪着奇异的光,惊喜道:
“云姑娘看得懂账本?”
阿辞骄傲应道:“虽只打理过一间小铺面,可我师兄请过资深账师,手把手教我核账盘货,各类账簿门道我都学过!
“不过我家小店进出简单,压根用不上这般复杂的核算法子,只是当初授课体系规整,从大宗转运到分号盈亏,悉数学全了。”
她倏尔感到一阵心慌,扯出一个僵硬的笑,缓缓道:
“月公子慢吃,我先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