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月公子,你今夜定能睡个好觉。”
“……真是多谢你了,云姑娘。”
她离开前,瞥见桌上摆着半局未下完的残棋,黑白棋奁同置一隅,寂寂独对冷案。
“你自己同自己对弈?”
阿辞惊讶得瞪圆眼睛,凑到棋案边怪叫道。
饮朝浑身疼痛地伏在床畔,虚弱道:“白昼无事时,总会下盘棋消磨时间,日子久了,便习惯了。”
怪人,真是怪。孤独啊,这也太孤独了。
她关好门,三步并两步地蹿到楼上,发现隔壁房间亮着烛火,欣喜地冲进去,便见岁荒正对着桌上一盏残烛发呆,
“哈!师兄,你终于回来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吃过饭了吗?你在做什么呢?”
“嘘,别吵,我在数灯花爆了多少回,坏了,我数到二十五还是二十六来着。”
“……”
还有高人?
“你无不无聊,快别数了,看我给你买了什么好东西!”
小姑娘飞奔去隔壁,很快捧着一套汝窑茶具笑盈盈走回,茶盏精美考究,天青釉壶身配着甜白瓷杯具,釉凝如玉,胎薄如纸。
“我花了所有零用钱给你买的,你不是爱喝茶吗,让你喝个够。”
“师妹会有这么好心,何事求我?”
“嘿嘿,不瞒你说,的确是有那么一桩小事,我想出个能见傅阑的法子,只需借用你那张咫尺图,回到半年前的颜府,也好顺势探查下颜少爷的死因。”
“好啊。”
岁荒意兴阑珊地应下,继续数着灯花发呆。
“那我们明日一早出发。”
“好啊。”
“吃完早饭便去。”
“好啊。”
“只我们俩,不带别人。”
“好啊。”
“今晚一起睡吧。”
“好……嗯?”
“别数了,跟我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夜阑人静,客栈屋顶,阿辞趴在瓦片上摇了许久,终于找到两壶尚未开封的美酒。
“师兄师兄,此时此地,良辰美景,酒香月圆,不如我们来对诗罢!”
“好啊,”岁荒看上去兴致缺缺,仍颇给面子地应下了。
“怎么对?”
“就念一些带有星星月亮的诗句好了,对仗工整即可,我先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阿辞在屋顶上捡起一片芭蕉叶子,卷作窄筒,递到他唇边,兴奋道:
“该你啦!”
岁荒托着下巴静静思考,片刻后淡淡对道: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什么嘛,这么忧郁的诗。
阿辞不大满意地扔掉叶子,鼓着腮帮子想了好半晌,终于想到一句情诗,满面春风地高声吟出: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哈哈,你也来一句这样的!”
岁荒点点头,复对道:“一别人间成万古,星月遥遥隔尘土。”
啧,这对吗?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味,她师兄最近果然有些忧郁。
阿辞撇撇嘴巴,踢开脚边落下的一坨鸟屎,摇头晃脑地吟道:
“夜阑风静欲归时,惟有一江明月碧琉璃。”
岁荒丢掉那坨被踢过来的鸟屎,轻声接道: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忧郁啊!愈发忧郁!她那个成日没心没肺、只知道傻乐的师兄去哪了?
他对的还不如那坨鸟屎。
唉,阿辞姑娘绞尽脑汁,望着圆圆的月亮,又想起一首轻快的小诗,朗声诵出: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完了,这下彻底没救了,没有几百年的抑郁程度恐怕想不到这句诗。
“师兄啊,咱还是别对了罢。来来来,喝酒喝酒!”
“我酒量不好,还是不喝了。”
“有多不好?”
“大概是一杯倒。”
“真的假的?无妨,你倒吧,我接着你。”
他饮掉一口酒,不负所望地倒在了身边人的肩上。
夜风寒凉,将她的披风袍角吹拂得猎猎作响,身居高楼,幽深的天幕洒下落落清辉,明月星辰仿若触手可及。
云间辞拢紧鼓皱的披风,将人完整地裹进怀中,她垂下眼睫,痴痴凝视怀中人清隽的眉眼,心软得一塌糊涂,她指尖抚平他被吹乱的发丝,声音亦柔得化成一滩水。
“我究竟要怎样做,才能让你开心一点呢?
“……究竟要怎样做,才能走进你的心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