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荒走着走着,忽然撞进了一个软乎乎的怀抱,小姑娘仰头打开披风,将他整个人拢进来,笑嘻嘻地调侃道:
“干嘛一直跟在后面,像个受气的小仆役。”
岁荒冷嗤一声,道:“我就是个仆役,少爷人呢?”
“我叫他去找出口了。”
“你怎么不跟着去?”
“因为我俩各有分工呀,他去找路,我来找你。”
阿辞伸手戳戳他的脸蛋,又勾起他下巴,轻声哄道:
“怎么啦,我的小仆役,我瞧你从方才就不高兴,谁得罪你了,我去打他!”
少年冷着脸拍开她的手,“我才没不高兴。”
“那你笑一个!”
“……”
“笑不出来吧,我就知道你不高兴!快别伤心了,你家小姐奖励你一个香吻。”
说罢便撅着嘴巴踮起脚,凑到他唇边迅速亲了一下,岁荒倏尔睁大眼睛,反应激烈地捂住嘴,语无伦次道:
“你你你……你怎可如此随意亲人?”
小姑娘仰着笑靥,理直气壮道:
“我没有随意啊,我只亲过你一个人。”
也只爱过你一个人,她有些害羞地想。
“巧言令色。”
岁荒如是作评,随即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阿辞正要跟上去,便觉一阵天旋地转,再度被抛出了鬼市。
她从坟头冒出来,一只玉骨扇柄适时递至面前,
“谢谢啊!”
阿辞拉着扇柄爬起来,看清他的脸后却吓了一跳,“你谁啊?怎么穿着月公子的衣裳?”
饮朝此时散下束发,大半鸦黑发丝覆于一肩,以那支掐丝银簪斜斜绾住,他半垂着头,肤白如雪,眉削如刃,桃花眼的瞳色漆黑如墨,眼尾一颗猩红泪痣,
明明一副好皮囊,偏无半分活人气,分明是沾染了市集上的鬼魅模样,
甫一开口,声音也跟着低沉了三分,
“我逃婚出来,行路多有不便,方才途经画皮鬼的摊位,特意购来几只人皮面具,略作遮掩。”
阿辞盯着这张陌生的面容,猛地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摸了一把发凉的脖颈,心头又浮出那股子复杂情绪,
她不再刻意回避,细细体味内心的感受,如何会对一个人有这般复杂的感情呢?
那似乎是……一分惧怕、两分愠怒、三分怨怼,以及……十分的愧疚。
总之,令她万分不喜。
“云姑娘害怕我?”
“啊,怎么会,只是这假脸瞧着别扭罢了。”
“那我换一张便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皮囊,取一张轻轻覆在面上,是个阳光活泼的青年书生相,
“喔!这个好,瞧着舒服多了!”
阿辞长舒一口气,心里终觉没那般抵触了,饮朝温柔地笑起来,美目弯成两道纤细的月牙,便无人察觉到他眼底的苦涩。
阿辞又等了两刻钟,琢磨道:“我师兄也许从别的坟头出来了,我得赶快回去找他,告辞啦,月公子!”
“这里离城中有些远,你骑我的马回去罢。”
“那你怎么办?”
“我有了面具,也不担心被找到,可以慢慢走着回去。”
他解下马鞍后的几个包袱,微笑目送她离开。
“欸!那怎么行,既然都是回城,我们一起。”
饮朝摇头道:“孤男寡女同乘一骑,实为不妥,姑娘且安心离去,不必觉得亏欠。”
不行啊,着实亏欠,她自觉问心有愧,并且愧疚得紧。
“别说了,上来。”
阿辞十分彪悍地拉他上马,“我又不是城里那些世家贵女,没那么多讲究,你抓住我,千万别掉下去。”
她拉起缰绳,策马扬鞭,朝着城门的方向狂奔而去,饮朝却显得尤为固执,坚决不肯触碰她一分一毫,
故而一路上被甩出去三次,两次挂到树上,一次摔进沟里。
阿辞风风火火地赶了小半日路,赶在午后回到了客栈,
她先给这位快要摔晕的公子开了间厢房,再下楼给快要累晕的马儿喂好饲料,最后出门给疑似快要气晕的师兄买了礼物,
这般疲惫不堪、气喘吁吁地回到房间,岁荒还没回来。
阿辞小憩片刻,养足精神,又忆起在鬼市里偶遇的那道酷似阑娘的身影,决定再赴观月楼探查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