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台既来了,便是同我们有缘,不如坐下一同吃些。”
饮朝感激地道谢,望着倚在火堆旁东倒西歪的两人,干笑两声,道:
“还请容我片刻。”
他走到马匹旁边,解开鞍侧叠得齐整的包袱,层层掀开,将一方织金厚绒锦毡铺在荒草乱石之上,
先取银盂盛水净手,再置三足小香炉于毡角,焚一炉白檀香驱除野地尘秽,
复又摆上乌木镶银的精美膳盒,盒内分格陈着鎏银小刀、玉柄小叉、象牙白箸、青瓷骨碟,以及一叠拭手的苏绣海棠绸巾。
在饮朝来来回回乐此不疲地折腾了数十趟后,终于布置好他华丽的食案,架子上的烤肉与炊饼也凉了个透。
岁荒极有耐心地帮这位精致的小少爷重新烤好了肉,阿辞也不再抖脚,她端正地坐直身子,开始深刻反省自己究竟是一个姑娘,还是一个糙汉?
约摸他吃了七八分饱后,三人互通过姓名,阿辞才彻底放下心来,再度欢乐地翘起了脚丫。
她觉得她师兄最近应当是想钱想疯了,竟然给自己算出来一位百国首富的夫君,
诚然,这位月家小公子是她此生所见中最讲究之人,而她大抵却是他此生见过最不讲究的人。
他二人正如亭台牡丹遇上乡间野草,一雅一俗,一精一糙,着实过不到一起去。
阿辞歪着头好奇打量他,像在看一块会动会说话的金子,
“月公子此番出城,可是有什么大生意要做?”
饮朝坦率答道:“不瞒二位,此次出来实则是为了逃婚,我与家中长辈定下的那位小姐彼此并无情意,若勉强成婚,只会害了对方。”
“欸!话可不能这样说,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合适?我有两位朋友,起初也是瞧不惯彼此,最后还不是……”
饮朝正听得饶有兴致,那道清脆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是什么?”他自然地接道。
篝火将要燃尽,冷寂的晴夜里明月高悬,小姑娘微耷着眼皮,表情晦暗,平静道:
“的确是害了对方呢。”
“咳咳!走罢师妹,快到时辰了。”
岁荒跳起来拉她欲走,想了想,又转身道:“月公子不如同我们一道去?”
“去何处?”
“百鬼集市,从那边坟头进。”
饮朝微怔片刻,抚掌笑道:“甚好,我行商多年,略有耳闻。听说鬼市中好物繁多,苦无机缘得见,那便劳烦二位带我同去了。”
子时,三人寻了一处坟头,绕到碑后仔细查看,却未瞧见发光的裂缝。
“咦?上次明明就是这样进去的。”
阿辞捅捅岁荒的胳膊肘,“师兄,怎么回事?”
“或许是今夜不开门?”
“这样啊,真是不巧,那我们回去睡觉罢!”
“好啊。”
“告辞啦,月公子!”
“嗯……其实我听说那边的生意日日不辍,不如我们换一处墓碑找。”
饮朝自告奋勇地奔走于坟地间,没过多久,便兴奋地招呼两人来看,
“你们说的是不是这种缝?”
“正是!”
熟悉的眩晕感过后,三人被一同卷入了那条白雪皑皑的街道。
诡异,今日的鬼市颇为诡异。
这还是那个动辄争执斗殴、怒骂叫嚣不绝的黑市吗?
街边的鬼老板们笑面迎人,态度亲切,也不大同顾客讨价还价了,就连那只专管兑换冥币、终年死气沉沉的寡妇鬼周身都洋溢着快活的气息。
阿辞心存侥幸地排到队伍末尾,期待今日的龟老板会好说话一些,
可惜事与愿违,古寿依旧同昨日一般将她粗鲁地扒拉开,不耐烦道:
“借过,借过。”
下一位是个手执白玉扇的俊雅公子,笑眼弯成温柔的月牙形状,他并未开口,龟老板耳边却响起了一道阴恻恻的声音:
“剥壳,熬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