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荒沿着大大小小的坟冢寻了许久,终于瞧见了那抹深褐色的人影。
女子跪在一处坟前,静静焚着篮子里的纸钱,周围烟雾袅袅,一片岁月静好。
预想中阑娘被鬼包围的场景并未出现,皆因此刻,整座坟场的鬼魂齐齐聚拢到了另一处。
阿辞躺在她的棺材板里,听着外头叮叮咚咚的敲击声,又在内心默默将她不靠谱的师兄骂了八百回。
不是说不会注意到她吗?
这群该死的闲鬼,不赶紧回家探亲访友,敲她房子做什么?
大敌当前,阿辞拿出了十二分的勇气,她临危不惧,纹丝不动地装作死尸,
心中默念:你敲任你敲,权当耳边扰;你撞任你撞,我自卧木床。
鬼魂们显然敲得不耐烦了,片刻后,棺盖被揭开一条细缝,上方传来一个稚嫩的童音:
“姐姐,你怎么还不出来?”
“……”
出来做什么?被你生吞活剥吗?
阿辞强忍惧意,继续闭目装死,棺盖已被掀开半边,月华如霜,伴着苍老的嗓音徐徐落下:
“好孩子,快别睡了,咱们该走了。”
“……?”
走去哪?能不能别带她走?她不想走啊!
阿辞实在忍不住了,她的双腿再度不听话地抖了起来,耳边蓦地响起一道尖细的女音:
“我看见她动了,她在装睡!咱们一起拉她出来!”
“……!”
完了呀!
密密麻麻的鬼手顺着棺壁探入,阿辞已经听到指甲刮挠木板的刺耳锐鸣,小姑娘一翻白眼,就要晕厥过去,
在即将失去意识前,棺盖被彻底揭开,有鬼跃进棺中压在了她身上,这鬼还挺香,阿辞这般想着,口鼻被轻轻触了一下,
“睁眼。”鬼如是说。
不听不听,她都要被吃了,还要她睁着眼看自己怎么被吃?
太残暴了!
小姑娘的俏脸扭成一团,依旧顽强地不肯睁眼。
“你看我一眼。”少年含笑的声音飘在耳边,有些好听。
阿辞决定看看这鬼的模样,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嗯,真是好看。
棺材边上趴着数百只鬼,男男女女、大大小小、高矮胖瘦俱有,一圈一圈围挤得水泄不通,全部在看她。
“别看它们,看我。”
身上的蓝衣少年眼瞳清亮动人,美如月色下的一只艳鬼,他伸出指尖,温柔地抚过她的眉眼,轻声道:
“只看着我。”
……
活人啊?
鬼魂们惊叫着四散开来,瞬间跑没了影。鬼君说过,这世间的活人最为可怕,但凡遇到生人,赶紧跑!
“师妹哎,你何必如此听我的话?你早点睁眼,出个声,它们早走了。”
岁荒背着已然虚脱的小姑娘,慢悠悠地往坟地深处行去。
阿辞伏在他背上呜呜痛哭,鼻涕眼泪簌簌落下,糊了他一身。
“你……你还敢说!都怪你!嗝!出的什么馊主意,嗝!”
任凭这位仙君小哥平素如何神通广大,亦对鬼界的规矩知之甚少。
与千年前已然不同,如今阴魂返阳,自有一套井然秩序。
中元节日,阴司未转生之游魂适逢休沐,可由忘川统一渡河后各返其坟。
同一坟地之鬼,须按时出土,呼朋唤友集结成队,远避人烟,依序归家。次夜子时一至,复归阴司。
于是,北郊坟场的众鬼们秉持着绝不落下任何一位鬼友的原则,险些将棺中这位被隐去生息的倒霉鬼活活带走。
青土上散落着烧尽的纸钱余灰,阑娘已经离开了。
“你确定是这座坟?”
“没错,上数第三,左首第五。”
阿辞极为失望地看向碑文,石碑上只浅浅刻着故女沈氏之墓,既非颜姓,亦非傅姓。
得了,他们今日算是白忙活一场,想来乐楼中女子众多,遇上同名之人又有何奇。
“走罢,师兄,回去睡觉了,明日再说!”
阿辞打着哈欠趴在岁荒肩头,行过坟头,她不经意回头扫了一眼碑后,竟瞥见一条隐隐发光的缝隙。
“咦?那是什么?”
她登时跳了下来,跑过去十分手欠地摸了一下,下一刻,便消失在了缝里。
一阵天旋地转后,待她回过神,已站在了一条寒冷的陌生街巷里。
分明是白日光景,天上却不见日光,只高悬着一轮清泠泠的明月,四下落着星星点点的雪花,慢悠悠飘荡在天地间。
“阿嚏!”
好冷,什么鬼地方?还是冬天?
“过来。”岁荒凶神恶煞地瞪着她,他一眼没注意到,这姑娘溜得比兔子还快。
阿辞哆哆嗦嗦挪了过去,“师兄,我冷。”
“谁叫你乱跑的?”
岁荒在口袋里翻来翻去,只找到几条不算厚实的披风,他自己围了一条,将余下几条一层一层仔细给她系好,末尾还不忘打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好了。”
“阿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