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主还不肯说出实情?也罢,你多犹豫一刻,观中便少一人,等人全部死绝了,祸事自然可解。”
栖松院里,古树的枝条狂飞乱舞,源源不断地吞人入腹,又一名小弟子被卷入树底。
褚羡再也看不下去,拔出佩剑便要冲进去救人,金枝眼疾手快地截住他,道:
“那树掳人的速度极快,根本拦不下来,你要过去送死?”
“我拦不下它吞人,便进到那裂缝里找人,总归不能眼见这么些人命枉送!”
“你娘走之前托我照顾好你,你若出了事,我如何向她交代?本是我家惹出的祸事,我进去找!”
褚羡一把拉住她,“笑话!我褚慕之,堂堂七尺男儿,怎能让一个姑娘冲在前头。”
金枝死死拽着他不放,“不行!你不能去!”
“你……”
“好了好了,你们都别争了!”一道清灵娇憨的嗓音传来,阿辞领着余下的一众弟子匆匆赶来。
“有我师兄亲自出马,这些都不是问题!谁挖出来的窟窿谁去填,对吧师兄?”
岁荒捂住那只被包成粽子的手,颇为尴尬地扯出一个笑,对她道:
“我去去便回。”
少年摇身化作一道金光,倏然掠进古松斑驳的树缝深窟里。
方才还狂乱摇曳的巨树立时静了下来,松涛收歇,周遭呼啸的风势退却,那股戾气汹汹、要将人尽数吞卷的疯态亦消散干净。
古树复归沉静寂然,立在原地再无半分异动。
也不知过了几炷香时辰,树底那处窟洞忽然有了动静,先是一个垂髫小童子从洞口跌出,落地后尚且神色迷茫,
紧接着人影自窟中陆续现出,一个、两个、三个……足足二十余人,
全是先前被吞入树中的观中弟子,个个身形完好,茫然立在树下,恍若大梦初醒。
又过数时,那幽暗洞口滚出一只包袱,袭文姜踉跄着奔了出来,口口声声还唤着未婚夫婿的名字。
不多时,秦憬被重重抛了出来,他面上泪痕犹未干,伏在地上哭得情难自已。
随后是虎头虎脑的曾大平,他挠着头走出来,一脸迷惑,身后紧跟出来两名仆役,曾大平一瞧见二人,顿时又气又恼,
“好啊!总算让我逮着你们俩了!”
作势便要动手惩戒这两人的背信弃义之举,曾青蕤赶紧上前拦在中间,将前因后果与观中松伥作祟、古松吞人的始末一一道出。
“天底下竟还有这等离奇事!合着我差点就成了这老松树的肥料了?”
曾大平听得啧啧称奇,其他人亦惊魂初定,满心皆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阿云,多亏了你,不然我哪有这般福分,能得见令兄仙君的绝尘尊容呢!”
青蕤姑娘挽着失而复得的哥哥,眼睛里的小星星又噌噌地往外冒。
阿辞此刻却笑不出来了,她奔到树根旁,伸着脖子往里面张望,却发现那方才还容人穿行的洞口,竟已凭空封死,半点缝隙也无。
“我师兄呢?你们谁看见我师兄了?”
她呆呆地站在树下,望向众人,话里含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胆怯。
无人回应她,无人知晓她师兄的踪迹。
褚羡看着那倏尔红了眼眶的姑娘,连忙安慰道:
“兄长想必是去抓那只松伥了,你别担心,咱们再多等些时辰。”
阿辞点点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便坐到树旁静静等着。
一夜过去了,岁荒依旧没有出来。
这一日,阿辞在树下坐了整整一天,手中的咫尺图写满了他名字,人却始终停留在原地,未移分毫。
第二日,她再也坐不住了,找来一把铁斧开始砍树,老松的树干坚如磐石,她砍了一整天也只落下点树皮。
第三日,阿辞不砍树了,她爬到树顶,举起长剑疯砍松枝,这一日收效显著。
傍晚的时候,一树茂盛的繁枝皆被她砍断,留下光秃秃的树干杵在院中,仍不见岁荒半点踪迹。
无人置一词,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啜泣声,大抵是在悲叹这位好心的仙长已遭遇不测,舍生救人、殉道赴义了。
第四日,她纵火焚树,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树毫发无伤。
第五日,她掘地三尺,引水淹根,树犹屹立如常。
第六日,老观主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自觉无颜插手,只好言好语地劝这姑娘不如先歇一会,再来拆他家道观。
阿辞不搭理他,她再也想不出一点法子,跪对着树流了一天一夜的眼泪,祈求上天能将人还给她,哪怕为此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将她的心上人还给她。
夜半时分,她靠在树边,忽然想起一个可怕的事实,这棵不老松已有万年之寿,比她师兄活得还要久。
他兴许真的敌不过里面的老妖怪,再也出不来了。
第七日,这精力颇为旺盛的姑娘终于不折腾了,她抱着树干不哭不闹,坐在满院的枯枝落叶之上,仿佛与这古木长在了一起,便要这样坐在这里待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