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将阑,夜色正浓,正是偷吃的好时机。
长生观的斋厨里,两人相对而坐,中间一张旧木方桌,上搁了一只小碗,一只木勺。
“料想观里每日的蔬菜皆有定量,不然我还能给你下碗菜粥。”
一刻钟前,岁荒翻遍了灶间所有的仓笼,愣是一片菜叶也没找到,只有米缸里还堪堪剩了小半碗米。
他一手撑在桌沿上,看向对面盯着碗半晌不动的小姑娘,有些尴尬地解释。
“你且凑合吃。我加了两勺糖,是甜的。”
阿辞并非嫌弃这碗朴素的米粥,只是在想,原来方才她扯着嗓子骂了她师兄八百回的时候,他正忙着给她煮粥。
阿辞挠挠腮帮子,觉出几分不好意思,遂十分乖巧地把碗递过去,
“师兄,你先喝。”
岁荒头一次见这姑娘如此大方,他浅浅尝了一勺,又将碗推了回去,阿辞拿起那只勺子,盛起一勺米粥慢慢吃下。
“甜吗?”
少女垂着眼,不敢看对面的人,抿着唇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的脸颊烫得厉害,皆因这勺粥着实很甜,甜得她的心要化开了。
她偷偷抬眼,瞧见对面的少年正支着下巴温柔地看她,昏暗的灶房里,只有他清隽的眉眼无比清晰,
她又迅速垂下眼睫,盯着碗里的甜粥,脑海里却全是他的目光,围在心间缠缠绕绕。
阿辞实在无法在他的注视下从容下咽,索性一骨碌钻到了桌底下,捧起粥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怎么了?”
岁荒不明就里,慌忙蹲下身子,便见小姑娘两侧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瞪着水灵灵的眼睛,满面通红,俨然一只被逮到偷吃的小仓鼠。
阿辞努力地嚼啊嚼,终于把嘴里的粥咽了下去,捂住脸道:
“没什么,我蹲着吃更香!”
岁荒觉得他师妹今夜极为反常,走路的时候不再抱着他袖子,吃饱就乖乖回到自个屋里,又说担心压到他受伤的手,就不去找他睡觉了。
岁荒盯着被包成粽子的手,有些后悔方才为何没将伤口愈合。
枕边空荡荡的,明月照在冷清的床榻上,他望着那抹青白的月光,久久无法入眠,才发觉——习惯原来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天蒙蒙亮时,金梧起身唤来一众护观武道,给每人发了一捆粗砺麻绳,又唤来守拙执事,询道:
“那几个小儿如何了?”
“昏灵粉已下足,雷打不醒。”
金梧仍觉不太放心,再三询问:
“守拙,此事可稳?”
“观主放心,稳如泰山。”
老观主表示你办事,我放心。他打开院门,两个小儿正稳如泰山地站在外头,已恭候多时。
绿衣少女弯着杏眸笑得可爱,“哟,老头儿你甚是贴心嘛,绳子都预备好啦!”
蓝袍少年勾勾手指,金光划过,绳索便腾空而起,将他们几人结结实实地捆了个遍,金梧面色大变,不可置信道:
“你究竟是何人?”
少年极有礼地一俯身,“我本不欲失礼,不过若论资排辈,大概是你祖宗。”
三清殿前,众人再度围聚,唯一不同的是,昨日还威风凛凛的老观主,今日却已沦为阶下囚。
“说说罢,金老头儿,你养点什么花鸟草木不好?偏要饲养一只食人的古松?到底是何居心?”
金梧老泪纵横,悲戚道:“枝儿,你就任由他们这般对待你爹?”
金姑娘叹口气,亲手将她爹身上的麻绳又勒紧几分,
“爹,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肯把事情交代清楚?是非对错,总得有个说法。”
金梧闭上眼,不再多言,势要将秘辛死守到底。
对峙间,观中已然大乱,几名弟子接连惊恐地跑来,大呼道:“疯了!古松疯了!吃人了!”
那棵万年古木的根底不知何时裂出一道深窟,不过片刻光景,已接连吞没数十人。
院中狂风大作,古木枝桠暴长,一瞬延出数百丈远,漫过整座道观各处,不分远近,随意探取观中弟子。
但凡被枝条缠上的人,根本无从挣脱,转瞬便被凌空卷走,直直拖进树干深邃的裂口。
“怎会如此?它从不伤本观弟子!”
金梧眼前一黑,几尽晕厥,旋即瘫倒在地连连叩首,
“仙长!救救他们!求你救救我的弟子!那些孩子皆是无辜的,一切错在我身,错在我啊!”
阿辞看着他这副情真意切的模样,不禁怒上心头,
“你的弟子们无辜,那些被吃掉的观外人难道就不无辜?你可真是好一个道貌岸然、虚情假意的伪君子!”
岁荒俯身将他扶起,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