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果然还是这身衣服最适合你,瞧着顺眼多了!”
依照长生观里的规矩,留下的几人皆换上了道袍,阿辞伏在桌案上打量岁荒。
他穿着一件松云纹的灰白道袍,素淡得像窗外萦在山间的薄雾,
青丝挽束成髻,斜斜插了一支素木簪,额角各垂下两缕碎发,
一阵清风拂过,吹得发丝轻轻扬起。
“我昨日穿的不好看?”
“好看是好看……”
阿辞说不上来哪里不好,只觉少了那些浮华衣饰的喧宾夺主,目光便全落在了他那张脸上。
凤目含霜,玉鼻丹唇,清清冷冷的模样,似随时要羽化登仙一般。
阿辞今日穿了身松竹绿色的女冠道袍,乌发绾起,只留两撮细细的发丝垂在胸前,末端用红绳扎成两个小啾啾。
未施粉黛的小脸素面朝天,少了几分摄人的魅惑,更添了少女的娇俏灵动。
她狡黠一笑,问:“师兄,我们今日去哪里玩?”
岁荒似笑非笑地甩给她一本厚厚的册子,竟是一卷素楮成编的《礼记》。
阿辞眼睛都瞪圆了,两颊也惊得鼓起来,
“你还真有啊!这又是搁哪偷的?”
“今早去都城书局买的,师妹赶紧读罢,午前背给我听。”
教礼仪的云清先生背着手走了,他的教学方式十分简单粗暴。
一言以蔽之:背不下来不许吃饭。
阿辞垮下小脸,皱着眉毛埋头苦读,终于赶在午饭前记下了第一卷,摇头晃脑地背给他听:
“君子远色,以别男女。男女授受不亲,不通衣裳,不共沐浴,不涉私近……”
背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已是捂着肚子气息微弱,伏倒在了桌案上。
岁荒见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也不再刁难,准她去斋堂用饭。
道观的午膳十分简素,她草草用过一碗梗米粥及两碟野菌小菜,
清越的钟声便敲响了,玉琼仙姑热情地邀大家一齐去经堂诵经。
大殿内青烟袅袅,满室皆是低缓绵长的念诵之音,众人闭目静坐,敛息凝神。
阿辞挨在岁荒身旁,却根本静不下心,她的目光似不受控制,一遍遍落在身侧人的眼睫、鼻尖、下颌、肩线上,
越是这般肃穆庄重的地方,他一身清冷克制的模样便越勾人。
经咒就响在耳畔,斯人近在咫尺,而她心神皆乱,不得安宁。
阿辞突然发觉,有她师兄在旁边,清心寡欲原是一件很难的事。
她这一日过得极为辛苦,遂决意今夜要犒劳自己一番。
戌时一至,岁荒的房门便被敲响了。
他还未及看清来人,一个灵活的娇小身影便钻过他的腋下,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小姑娘今日颇为自觉地帮他铺好地上的被褥,一骨碌爬到床上乖乖躺下,信誓旦旦道:
“师兄,你放心睡罢!我今夜绝不会再爬下床。”
岁荒放心地睡了,翌日一早,同昨日一模一样的情景又发生了。
“师兄,你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睡着睡着不小心掉到地上了呢?”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半晌,岁荒一言不发地起身穿衣。
“又要罚我?”
阿辞躺在被窝里,无比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又伸长手臂去牵岁荒的袖子,无奈尚差数寸,根本碰不到他的袖口。
阿辞忽然忆起她当年沿街乞食,快要饿死的时候,也是这般躺在地上。
那时她的个子更矮,手臂也更短,那么,她究竟是如何抓住他的手的?
思来想去,依旧不得其解。
岁荒黑着脸走了,阿辞默默穿好衣服,跟在他后头,心中很是不忿,她又没做什么,不过是挨着他舒服地睡了两觉而已。
干嘛就这样摆脸色给她看?
她下次还敢!
饭厅里,曾大平今日的心情已经不能用悲愤来形容了。
他心如死灰,掩面悲泣起来,决心自此后再不相信世间任何一人。
随着第二个仆役的无声消失,他的一两银子彻底打了水漂。
阿辞啃着个白菜馅的包子,有些勉强地安慰道:
“大平哥,事已至此,要不,你们再留一日呢?”
一整日,岁荒再没搭理阿辞,没逼她读书,亦未去大殿诵经。
故而她这一日过得不太辛苦,却异常难熬。
戌时至,敲门声此起彼伏,岁荒全然不理,反手闭门落锁,卧榻安歇。
还没等他合上眼,只听头顶窸窸窣窣,半空接二连三有物件坠下,先是一个枕头,再是一床被褥,以及……
一个姑娘。
“那个……师兄啊,你昨日不小心把乾坤袋落在我这了,我又不小心翻了翻,翻出来一个宝贝。”
小姑娘捧着一张皱皱巴巴的桑皮纸,笑得眉眼弯弯。
那图上画了个圆圈,圆圈里洋洋洒洒写了四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