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内侍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燕王脸色变得阴沉,抬眼扫过殿下众方士,缓缓开口:
“诸位道长远道而来,孤心甚慰,今日略备薄宴,还请各位不必拘束。王姐身染怪病,久治不愈,孤日夜忧心,食不甘味。”
他抬手示意宫人添酒,遥遥举杯示意,郑重道:
“今日诸位且先安享宴席,养精蓄锐。明日一早,便前往长公主府设坛作法,祈福祛灾,若能驱除邪祟,孤必有重赏。”
座中方士也纷纷执起酒杯,齐声大呼:“吾王万岁。”
阿辞尝了口杯子里的酒,呛得她连连咳嗽,
“师兄,这燕王年纪轻轻,很是威严嘛,待人也有礼,看着是个贤王。”
岁荒勾唇,“是吗?你倒是会看人。”
他饮尽美酒,状似无意地提起:
“也不知我那贤弟现在做了个什么官?在京中可置办了宅院?咱们也好顺道去打个秋风。”
此时御座上的燕王又发话道:
“各位道长若有需要尽可开口,只要能肃清邪祟,恢复王室安宁,孤无不应允。”
此言一出,便有几人上前,有的讨要上好纸笔朱砂,有的求一处清净居所暂住,还有人请拨几名内侍听用。
见燕王逐一应了,阿辞也赶紧起身,凑上前恭敬地请愿:
“大王安好,小女有一义兄,今年方进城当了官,不知他现下居于何处?小女也好投奔他去。”
燕王顿感新奇,微笑道:“竟有此事,不知小道长的义兄姓甚名谁,是孤的哪位爱卿?”
阿辞心中颇感骄傲,高声应道:“正是廖寒衣,去年蟾宫折桂,得中探花的那个。”
她还没得意完,下一秒,就被燕王大手一挥,命几个内侍将她轰出了殿门。
“哎哟,小道长有所不知,廖大人惹得大王不快,近来可不兴提他名字啊!”
一个面善的老内侍拉住她,好心提醒道:“你且好自为之,安静待着,千万别往大王跟前凑了。”
阿辞欲哭无泪,她先生一心为国为民,行事光明磊落,怎会触怒君主,定是被什么奸人所害!
可怜她在殿外吹了半日冷风,直至宫宴结束,大殿里散了个干净,也没见到岁荒半个人影。
阿辞气得跳脚,想来又被自己不靠谱的师兄抛下了,他那人行事一向不太严谨庄重,不知又跑去哪处寻谁的乐子了。
此时天已黑透,远处宫殿深幽,隐隐有一盏宫灯在风中摇曳,透着点点斑驳的烛光。
她沿着小径行至那处偏僻殿门,倚在阶前闭眼浅寐。
待到女官丹青手执灯盏前来宫门落锁时,才发现台阶上仰面朝天躺了个绿衣小童,鼾声如雷,不禁愕然。
这好心肠的姑娘忙唤醒一团瘫倒的泥巴孩儿,“你是谁家的孩子,怎好在此处睡着,先随我进殿拜见吧。”
小团子迷迷糊糊地被牵到一处暖意融融的寝阁,见到软榻上半躺着个仙姿佚貌,素衣罗裳的美人。倏尔瞪大了双眼,睡意这才消散大半。
榻上的美人缓缓睁眼,看这小童杏目圆瞪,憨态可掬,不禁以袖掩唇,轻笑出了声。
“小友不必惊慌,可悉数答来,你是何人,缘何睡倒在本宫门前?”
女子语调温柔沉静,春风化雨一般驱散了小团子周身的寒意和不安。
“禀仙女娘娘,我随师兄入宫赴宴,他一贯贪玩好事,不知被何人何物引了去,将我抛诸脑后。我迷了路又恐冲撞贵人,便宿在此处等他前来拾我。”
绿衣团子神情恳切,语罢双手作揖,恭谨地行了一礼。
一室的丫鬟仆妇皆忍笑,被唤作仙女的娘娘面上一派温柔,她见这小童言语活泼大胆,行为倒是颇为端庄守礼,心下便生出三分喜爱。
“原是前来为公主府做法事的小道长,多有怠慢,小友如何称呼?”
“娘娘可唤我乳名阿辞。”
女子闻言愣了愣,神色愈发温和道:“如此你我也算有缘,不若且先住下,以便你师兄前来寻你?”
小团子满心欢喜,复又拱手行礼,“甚好甚好。”
于是阿辞得以在这座不知名的宫室住下,神清气爽地睡了一宿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