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着阿辞快走,从后方灵泉下山,借她活人阳气掩盖自身。”
“你呢?”秋水急得直跺脚,“一起走啊!”
“我不能走,这府里还需我来护着。”
解兰因拂袖一挥,厅门应声而合,将两人隔绝于外。
秋水不再多言,疾步离开前院,阿辞一路小跑紧随其后,急急唤道:
“秋水姐姐,这里是在山上?哪座山?”
“月坠山。”
她转过回廊,直奔书房而去,口中喃喃自语:
“我姐姐真是疯了,她在这儿呆久了,连虚实都分不清了!”
秋水一脚踹开书房大门,“你也早发现了罢,这府里的一切,全是假的,全是我姐姐画出来的幻境。”
阿辞抬起头,墙面上赫然悬着一幅长明夜宴图,画中亭台楼阁,灯火人影,皆与府中丝毫不差。
秋水踉跄两步,眼中隐有泪光,“我从未穿上娘亲做的披肩,而爹爹也未等到我归家,因为三百年前这一夜,我们全家惨遭灭门,无一活口!
“皆因她这张脸,惹来灭门之祸,她心有愧疚,以画造境,守着这虚妄府宅,一困便是三百年。
“如今阴差已至,逃走方有一线生机,留在此处只有等死。”
秋水一咬牙,指端凝出一团青焰,“我这就烧了她的画,毁去这幻境,看她走还是不走?”
“不要烧!这是兰因姐姐最后的念想了。”阿辞猛地扑过去挡在画前,
“别烧,我有法子!”
式微循着鬼气一路追至半山高处,却并未看见半个鬼影,
只有一刁钻古怪的凡人小孩背靠在大石上歇脚,丧眉细眼,两腮鼓圆,实在不算可爱。
他停下脚步,觉得此孩颇为可疑。
“汝乃何人?在此做甚?”
式微语气平淡,声音却冷得似能冻住周遭草木。
他穿一袭素黑深衣,无纹无佩,帷帽垂帘覆面,只露一截尖削冷白的下颌。
“我在山上砍柴,你又是什么人?”小孩双目一瞪,理直气壮道:
“青天白日的穿一身黑,还带个斗笠,也不知是背地里做了何等亏心事,才这般遮遮掩掩见不得人!”
“……”
式微何许人也,平素在鬼府里是何等威风,何等森严的上差,生平头一遭,被个半大孩童指着鼻子骂,冷脸险些绷不住,半晌间无言以对。
“汝小小年纪,何以孤身来此深山采樵?汝家人何在?常居于何地?”
他唯恐被人轻慢了去,整衣肃服,语调又冷下三分,纵使在阴司鬼府,闻者亦觉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小孩却跳上大石,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怒道:
“我并无父母家人,家中唯有一好吃懒做的养兄,嗷嗷待哺,靠我养活。平日就住在山下,你问题太多,快走快走,莫要挡了本姑娘干活!”
“……”
式微沉思片刻,他久不履人间,竟不知如今凡尘稚子,胆气如斯。
然不多时,他便寻到了这小童的破绽,“既上山采樵,汝斧何在?”
阿辞不慌不忙,从腰间的宝袋里翻找一通,不多时便掏出来一把锃亮的铁斧,凌空挥舞两下,神气十足。
“你这人疑心忒重,要不要我再砍一截木头给你瞧瞧啊?”
她说罢,跳下石头,寻了棵矮枯木作势要劈。
式微却拦住她,阴恻恻一笑,“示吾以腰间囊袋,便放汝离去。”
他观那云纹锦袋不似人间凡品,其中必有蹊跷。
阿辞本就色厉内荏,为保解家姐妹,将二人魂魄与解府画轴均藏于腰间乾坤袋中。表面故作凶悍,同这鬼差假意周旋,降其戒备。
眼见计谋败露,不由悲从中来,咧嘴大哭道:
“你这斗笠贼,果真没安好心,原是要抢我东西,夺我家当!我带不回干柴,回去定会被兄长打死,横竖一死,你若要来抢,便先杀了我罢!”
她死死护住乾坤宝袋,心中只余绝望。
头顶忽传来一声轻笑,蓝袍少年倚在枝桠间,神色散漫,语带戏谑,
“堂堂阴司上差,竟要打劫人间孩童,如此行径,甚是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