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与兰因约定下两日之期,可自打阿辞来到解府,便不知光阴流转了几许。
窗外的天是昏沉沉的暗黄,像被墨晕染过的绢,既不亮,也不暗,就定定地僵在那里。
院里的灯笼高悬,游廊间仆从丫鬟往来穿梭,笑语欢声,始终忙着备席撤宴,不知疲倦。
阿辞在檐下坐了许久,越发觉得不对劲,这府里的一切都太规矩了:
饭菜永远冒着恰到好处的热气,二老的笑容永远温和,解夫人一直在做针线,十指起落不停,
解老爷时常在窗前徘徊,望着那片僵死的天色,像在等一个永远也等不来的人。
她忽然想起,自打她进府以来,从未听过一声鸡鸣,连更鼓都不曾敲过。
灯笼映得庭院一片暖红,下人又开始重新摆桌、上菜,热气弥漫,却依旧无味。
老爷夫人端坐主位,面容和蔼,阿辞看着眼前熟悉的菜式,看着重复的灯火,心底隐隐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这座府,这些人,这段光阴,似乎从来没有往前走过一步。
她再也坐不住,起身便往厅外跑去,随手拦住一个婢女,嗓音干涩,
“姐姐可知,如梦姑娘出府了吗?”
“你说如梦啊?她明日就出府啦!”
阿辞心下一凉,明日,又是明日……
小姑娘强作镇定,又问了句:“府中这般忙碌,办的是什么宴?”
“当然是庆贺二姑娘和行舟公子定亲的喜宴啊,我们二姑娘下月就要嫁到江府了。”
阿辞怔在原地,原来这便是她附身秋湘的缘由,江行舟和崔家郎君是何关系?喜宴未成?又为何不成?
兰音自内间出来,捧一盏温热的茶,迟疑地靠近,“府里饭食寡淡,委屈妹妹了。”她声音轻柔,带着歉疚。
秋水也凑过来笑她,“瞧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不是要把你扣在这儿不放。我姐姐说了,两日之期已到,吃完这顿饭,便送你回家。”
阿辞蓦地红了眼,扑进两个人的怀里,短短的手臂用力环住她们的腰身,声里带了哭意:
“姐姐,你们这里……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秋水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推开她,却最终只是僵着身子,任由阿辞抱着。
兰音望着漫天沉沉的昏黄,神色怅惘,“一直这样很好,不会天黑,也不会天亮。天一亮,很多东西就留不住了。”
她顿了顿,抬手替阿辞拢了发髻,“你别怕我们,也别怕这府里的人。我们只是……想多守一会儿团圆。”
入怀一片冰凉,明明知道眼前是鬼,阿辞却半点怕不起来,只心口发酸,眼眶胀得发疼。
远处灯火阑珊,脚下唯独映出她一人小小的身影,灯笼光落在二人身后,空空荡荡,半分影子也无。
府里依旧热闹鼎沸,她们却早已不属于这人间。
月坠山中,风声寂寥,长年盘旋在山腰的雾气逐渐褪去,只余一点凄艳的黄。
有黑衣垂帷者执一盏幽黄方灯,适才还立在山巅,转瞬飘至半山,旋即又折回岭侧,似在寻觅着什么。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时有低吟浅唱,调子哀伤婉转,余音凄凉,幽幽回荡在空谷间,经久不绝。
“找到了。”
帷帽下,来者怪异一笑,手中黄灯摇曳,像一道索命的影子,愈行愈疾,正朝山上那座宅院逼近。
秋水执箸的手一抖,语气惊惶:
“姐姐,你听到了吗?”
兰因胸口一阵闷痛,身形跟着晃了晃,“有阴差入山,破了我结下的雾障。”
“阴司来的招魂人?我们快避一避罢,姐姐!”
“不是招魂人,”兰因面色惨白,一字一顿道:
“是执灯人——式微来了。”
阴司鬼府,由鬼王徐祸掌管,设有一府二衙三司,麾下百员阴差,品阶为三:
一曰引渡,二曰招魂,三曰执灯。
末为引渡人,接引忘川亡魂归司;
次为招魂人,承上令,缉拿恶鬼,再归阴司;
首为执灯人,久居鬼府,主衙断案,灯出则魂灭,无有生擒。
是故,执灯人一出,不为收魂,凡世间鬼魅精怪,皆可就地诛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