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披肩在阿辞肩头虚虚一比,望着她小小的身形,眼中柔情更甚,
“瞧这小模样,几年前兰因和秋水也同你一般大,那两个孩子总爱撒娇,也总缠着我要些小玩意儿。”
阿辞见夫人这般疼爱女儿,心中酸涩,纵是知晓那两位姑娘并非活人,也不忍拆穿,只默默陪着。
解夫人从针线筐里翻出一方叠得齐整的素绸,又取了几缕润泽的银线和粉线,
“我手边也是闲着,便给你绣一枚平安符罢,你年纪小,总叫人放心不下。”
“欸?给我的?”阿辞脸红了,尴尬地挠挠腮帮子,
“我长这么大,还没人给我绣过东西呢,您、您别累着才好。”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枚小小的平安符才终于绣成,素底银纹,粉棠缀边,边缘系着一根轻巧的细绳,末端打了个精致的平安结,在灯影下显得好看极了。
阿辞双手接过平安符,躬身道了谢,小心翼翼地纳入衣襟,见解夫人又执起披肩,便不再打扰,自个儿欢欢喜喜顺着回廊闲逛去了。
转过朱红廊柱,远远传来清脆笑声,园中一群娇俏婢女们正追着毽子跑,粉衫黄裙滚作一团,
其中一个圆脸杏眼的姑娘笑得尤为开怀,原是阿辞初入府时给她送过吃食的如梦。
“小小姐,过来和我们一起玩呀!”
阿辞被众人推搡着进来,一时间受宠若惊,她生得不好看,镇上的孩子都不爱同她玩,此刻竟被这般标致的姑娘们围着嬉闹。
笑闹暂歇,众人围坐石凳。
“如梦姐,你明日便要出府了?听说你爹凑了银子,要给你开间香囊铺哩。”
如梦喜滋滋道:“是啊,我阿爹好不容易凑够了本钱,往后能在府外做些香草香包的营生了。”
有人打趣她:“那可得给我们留几个最香的,不然我们便去店里闹你!”
众姑娘又笑作一团,阿辞听得心向往之,往后若能攒些银钱,开间铺面养活自己,倒真是一桩美事。
此时有膳房的管事来唤:“姑娘们,备宴了!”众人齐声应了,纷纷起身嬉笑着往后院去了。
如梦走在末尾,还不忘回头冲阿辞挥了挥手,阿辞亦抬手相送。
她立在原地,暗暗称奇,到底是大户人家,日日摆宴设席,真是热闹。
百无聊赖间,阿辞又沿着小径转悠,不知不觉走到府邸深处,眼前豁然开朗,竟见一方莲池,占地颇广。
天色昏沉,池面莲灯点点,碧叶横陈,粉白莲花亭亭而立,临水照影,开得极盛。
可当下分明才过了惊蛰。
阿辞站在池边,看得有些痴了,这花开得太齐整,太安静,池水静若明镜,风过不起波澜,如同一幅被生生定格在盛夏里的画卷。
“你倒是敢乱跑。”秋水就坐在池边石上,垂着眸,抚弄近处的一株莲。
阿辞乍遇她,不免有些紧张,结结巴巴道:“我随便走走,未想惊扰了姐姐,这……这就回去!”
秋水长叹了口气道:“我不吃小孩。”
小姑娘被戳穿心思,耳根红透,脸也烫得厉害,却偏把脊背挺得笔直,佯装愤慨道:
“那是自然,秋水姐姐这般仙姿玉色,怎会行那等残暴卑劣之事!谁若敢胡说,我头一个便不饶他!”
秋水弯唇讥笑:“机灵得很,还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阿辞见她未恼,壮着胆子上前一步,顺势道出疑虑:
“如今尚是初春,这莲何以开得如此盛,莫不是姐姐设的障眼法?”
秋水随手一扯,撕下一片花瓣,“这池里的莲,只开不落,不用日晒,不用雨淋,永远都是这个样子。”
默然片刻,她又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悲喜,
“我姐姐喜欢画,把什么都画得圆满。我就只喜欢这些莲,至少它们知道自己长在水里,安安分分,不装活物。
“可惜……假的终究是假的,成不了真。你既看得出莲不对,也应看清这府里的人和事。有些热闹,多瞧一眼也是拖累。”
风过之后,石上身影倏然消散,只留下一池静莲,美得毫无生气。
阿辞后颈一麻,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再不敢多留,匆匆跑回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