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何必如此惺惺作态，倒平白显得我欺负了你去。谁知事实上整日辛苦劳作的是我，乐得清闲贪图享受的是你，足见你我二人受尽委屈的是哪个。

“想来你又何曾有过不痛快的时候？谁又有本事让你不痛快呢？”

歪倒在石床上的少年听至此处，终于直起身子。

他披了件蓝色的破旧道袍，衬得皮肤更加白皙透明，眉眼间清隽惫懒，透着股浓浓的倦意。

岁荒细细端详桌边一口一个包子的少女，不过几天，他家的小姑娘貌似又变得丑了些。

这孩子今日火气尤其大，同他讲话的语气莫名尖酸，不知又被谁寻了她的痛处。

这边的岁荒正暗自思忖，另一头的阿辞却闷闷开口了：

“镇上的小孩儿都不爱同我玩。”

阿辞捧起桌上的一面铜镜，仔细打量镜中颓丧着脸的少女，她生得本不算胖，脸颊上却突兀添了两团鼓鼓的婴儿肥，

两撇清淡稀疏的八字眉毛倒垂在额间，显现出几分哀愁之色，

眉下是两只圆圆的眼儿，原本称得上晶莹明亮，偏可惜眼睛太小，那亮晶晶便成了两道鬼祟的精光。

这孩子的长相实在不能称得上好看，在幼年时期勉强还算可爱。

但随着少女日渐长大，同龄的姑娘们均已抽高身条儿，面庞变得愈发秀美婉约，她夹在其中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可笑了。

岁荒没料到阿辞会吐出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待见到她对着镜子苦兮兮地挤眉弄眼，

才忽然意识到这小姑娘确是长到了爱美的年纪。

他望着那张皱成一团的包子脸，思来想去如何说才显得委婉动听，不至于伤到这小小少女可怜的自尊心。

半晌，终于憋出了几句话：

“你别看自己如今生得这副尊容，上一世未必不是在哪家娇养长成的漂亮姑娘，下辈子也保不准托生成祸国殃民的妖妃名伶之流……”

“咣当！”

铜镜毫无预兆地脱手而出，直直砸向岁荒额际，好在少年一个侧头灵巧地避开，拯救了险些被梅开二度的脑门。

“你这般拿话挤兑于我，定是一开始就瞧不上我，早点铺子家的秋湘比我好看数百倍！

“你不如趁早认她做妹妹，她定然高兴得很。如此一来往后也不必央人去买，自然有了吃不完的包子！”

小姑娘好似终于确认了自己丑得没救，只能把希望寄托于下辈子抑或下下辈子，

再也承受不住一般地把脸埋进掌心呜呜哭了出来，随后捂着脸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内屋。

门内哭声震天动地，石桌上早已空空如也。

这孩子向来如此，无论多么沮丧，饭食决计是顿顿不落的，似乎遇到再绝望的境况也不会妨碍她旺盛的食欲。

岁荒倚在石床上沉默良久，猛然想起角落那个先前用来丢他的包子。

遂大喜过望，拾起，掰开一看，

果然，素馅的。

一如既往，铜板是他出的，肉包也断然没他的份儿。

日已至中天，暖阳高悬，吃早点的路人纷纷散去。

秋九娘把几个空了的蒸笼洗涮干净，收起摊铺，提溜着不甚丰厚的钱袋子往家中走。

曲曲折折的巷子尽头是间农家大瓦房，泥墙斑驳，透着岁月痕迹，屋顶铺着厚实茅草，

檐下亭亭立着个穿粉色碎花袄裙的少女，乌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耳边，更衬得她雪肤花容，眉眼弯弯，恰似春日里初绽的桃花。

“娘，今日生意可还好？”

秋湘刚把洗好的衣裳晾到杆子上，就见九娘一脚踏进了门槛，

“哎唷，老娘我整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就挣这几个破子儿，你弟弟下月学堂的束脩都快交不起了。”

秋九娘一屁股坐到院中的竹椅上，仰头将桌上的茶水饮尽，她打量了眼出落得愈发清丽的女儿，忽地问道：

“湘儿啊，你最近和成衣铺子的崔少爷相处得如何？”

听到这个名字，秋湘白玉般的脸蛋儿霎时羞得通红，

“他对我很好，前两日还送了我几匹新进的布料子。”

九娘眼睛一亮，瞬时喜上眉梢，她牵起女儿纤细的小手，语重心长地劝道：

“你今年已经十六岁，可不能再耽搁下去了，找个机会打探打探崔少爷的口风，问问他家有没有来提亲的意思。”

秋湘局促地绞着手帕，一脸难为情，最终还是在母亲期待的目光中轻轻点头。

待到九娘起身进到灶房烧火做饭，秋湘的唇角才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粉衣姑娘面如寒霜，眼神幽怨，哪里还有方才的半分羞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