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年间,有仙人降世,为保人间太平,诞生了年氏一脉,
“其族人通奇门遁甲,晓五行八卦,善除邪祟、易命格。
“流传至今世,犹有一高人,法号岁荒,行踪飘忽不定,惯匿于山野,性喜静,不见人。
“无他,唯因貌丑也。”
茶肆的说书先生直说得摇头晃脑,唾沫横飞,台下人早已哄笑作一团。
正埋头在桌上一碟碟糕饼山里苦吃的小脑袋瓜听至此处,猝然一惊抬了起来。
“……师兄,这不会是在说你吧?”
少女两侧腮帮子塞得鼓鼓,囫囵开口道。
对面身姿颀长的少年斜斜倚在桌边,一手支着下巴,一手随意给绿衣小团子擦去嘴角的糕饼屑,漫不经心道:
“一派胡言,老子几时为人间守过太平了?”
小团子似是被噎着了,拿起茶壶猛灌了几大口,
“不是啊师兄,他方才说你长得丑,你没听出来吗?”
少年却扬唇一笑,声音清冽如山中泉,“那阿辞可是也觉得哥哥丑?”
云间辞看了看四周不断有女子状似无意飘来的目光,确认过那些人绝不是在看自己,随即坚定地摇了摇头。
岁荒又笑,眼神中带了几分轻蔑,
“所以世人惯会扯谎,又常常以讹传讹,阿辞长大后要记得,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莫要被骗了。”
少女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明亮而真挚,她虽然不知道将来有谁会骗自己,但眼前这位看上去仙风道骨的少年定是个极好之人。
跟着他吃得饱穿得暖睡得也香甜,许久没有过这么好的日子哩。
待到后来,她才知道这人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大骗子,只道悔之晚矣。
但那些都是后话了,彼时是年岁荒与云间辞相识的第一年,
一切都还有转机。
月坠山下,清河镇。
清晨薄雾如织,少女身着绿衣小袄,头顶两个乱糟糟的丸子髻,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过溪边蜿蜒的泥巴小路。
天光已然大亮,镇子上炊烟袅袅,几户卖早点的人家支起摊铺,稀稀拉拉地从街头一直摆到巷尾。
少女哈欠连天,慢吞吞晃悠到街角一家小店,无精打采道:
“秋婶子,一碗豆花粥,两屉肉包子。”
秋九娘掀开门帘,探头笑道:
“唷,云家小妹,又来帮你哥哥带早点啊。”
阿辞从袖口掏出几个铜板,数了数后忿然道:
“他那人,向来爱使唤我。”
秋九娘麻利地打包好食物,弯腰装进小姑娘腰间的袋子里,那袋子样式精巧,四角都用银线绣了云纹,似是价值不菲。
她擦了擦手接过铜板,脸上笑意更深,
“今日是赶巧嘞,刚蒸好的头锅包子香得很,老规矩送你个素的尝尝。有空来找我家阿湘玩,她一直念叨着你呢。”
少女乖巧点头,转过身却瞬间垮了脸,恐怕秋湘惦记的是另有其人罢,她恹恹地想。
眼瞧小姑娘走远了,秋九娘才悄声咕哝起来:
“真怪嘞,哥哥那样天仙似的人物,这孩子怎么越长越……唉……”
沿着汩汩溪流步行约莫二里,待穿过一片低矮的丛林,
葱郁乡野间,便有座造型奇异的石头屋子孤零零地立在小坡之上。
此屋冬暖而夏凉,建造出它的主人不可不谓十分聪慧,
然而屋主人的初衷仅仅是因为这材料遮光蔽音,以实现他时时酣睡至日上三竿的美妙愿景。
屋西侧有一棵参天老槐树,枝繁叶茂,偶有阵微风吹过,引得树梢轻轻摇晃。
随着篱笆门被拉开,一个身量不足四尺的矮小身影回到院中,
少女穿着一袭豆绿色的短袄襦裙,料子厚软,裹得身子圆滚滚一团,恰似枝头滚圆的青杏。
她从井里舀出一碗干净的水,放到院中石阶上,随后推开了那扇石头砌成的小门。
不过片刻,便有几只鸟雀叽叽喳喳飞落下来啄饮清水。
屋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低头啄水的小雀鸟们翅膀一颤,歪头愣了愣,随即啄饮得更加欢快。
石床上是一个睡得东倒西歪的少年,他身形清瘦颀长,鬓发散得乱七八糟,正揉着被包子砸中的额头连声哀呼:
“师门不幸哟!费尽辛苦养出个小冤家哦!可怜我大好青春年华蹉跎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