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申牌时分,朱之湄回到霍府时,霍罗二府的婚事便传得沸沸扬扬,府内摆满了罗府送来的聘礼,锦缎饰品,眼花缭乱。
加之罗府进宫请求赐婚,圣旨一下,就是金口玉言,任何人阻止反对,都是难以更改的事。
霍清云听闻朱之湄回来,惊喜不迭跑了来,对朱之湄温言软语多加劝解,可她说得在情在理,声泪俱下,朱之湄固执己见,甚至隐有不满与敌意。
“他不爱我,他要娶你,此事已决,我无能为力,但你要我喜笑颜开地恭喜你,祝贺你同他白头偕老,天长地久,我实难做到。”
朱之湄转过头,不愿见到她哀求怜惜的神色。
霍清云双眼通红,喉头微堵,怔怔看着朱之湄消瘦的背影,这躲避又厌恶自己的背影令她五内如焚,伤痛欲绝。
“湄儿,此事是我亏负了你,你烦恶我、不愿见我,理所当然,可在我身边,你是我最亲近,最惦念的人,我盼你开心安好。”
霍清云殷切地望着朱之湄,可是她一动不动,似乎双耳不闻,更不将自己瞧在眼里。
这一瞬间,她恍惚觉得她们之间隔了极远的距离,甚至比分隔数十年的光阴还远,那时她们尚能互相挂念,现在朱之湄的心已经变得冷硬,不容丝毫情绪侵入。
霍清云痛苦地垂下眸子,洁莹泪珠滚滚而落。
恰时,小厮闯入,只道霍山乾寻她,事关婚期。
霍清云慌乱地拭了泪,叮嘱朱之湄几句,便离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时,朱之湄缓慢转身,眸中亦有泪光,她怎会厌恶霍清云,只是难以接受,挂在心中的人与亲密无间的姐姐将要结亲,日后他们执手同行,恩爱不疑,她耳闻目睹,将心痛如割。
暮色沉沉,归鸦阵阵,最后一抹彩霞消散于天际时,宫中明灯高掌。
“望陛下收回成命,罗霍二府不能结亲,罗府野心勃勃,霍府手握重权,若结为儿女亲家,他们二人一旦生了糊涂心,欲图谋不轨,篡位夺权于他们而言,是轻而易举的事。”
永寿宫中,秦子骋正为突发而至的霍罗结亲之事焦头烂额,原以为陛下虽荒淫疏怠,但不至双耳不闻朝中事。
到头来,连最基本、最值得注意的世族结亲危及统治的道理都忽略不理。
秦子骋身立下首,眸光瞟到近前的真人身影,周遭琼香缭绕瑞霭缤纷,而陛下侧躺在御榻上,一手撑着下颌,姿态随意,连呼出的气息都充满了安逸懒散之意,全不将秦子骋苦口婆心之言放在心中。
“陛下可还记得罗大人拉拢朝臣、结纳党羽,此事被微臣发觉,狐狸尾巴便缩了回去,罗大人用心不纯,若不及时遏制,日后定是个大麻烦。”
秦子骋说得沉稳,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更想要引起陛下的注意,已然将大齐江山看得极重。
幽香袅袅的宫墙内,秦子骋全身心紧绷,只等着万人之上的帝王发出至关重要的只言片语。
终于,在周遭人屏息敛声的等待中,听到陛下起身的声音,轻悠悠的,他半支着身子,声音闲懒道:“上次之事,罗大人早已言明,他是怜悯心作祟,帮助了家贫困顿的李锥,并不足以给他戴上一顶结党营私的帽子。”
“家贫困顿之人不在少数,罗大人偏偏选中了这位库部郎中,他们二人又多次亲密来往,罗大人于繁忙中抽出余暇,花的功夫可不小。”
秦子骋话中有话。
“天下安,注意相,惟中,朕看重你,前朝之事,皆由你过目而行,你却屡次为难罗大人,他亦是朕的臂膀,你们二人定要闹个不死不休吗?”
最后的话语,沉重有力,陛下本涣散的眸子,立时精准地定在了秦子骋脸上,不满与厌弃呼之欲出。
秦子骋警觉异常,早前太子被害,罗行朝在陛下跟前添油加醋,陛下对他的信任早已大不如前,从前的豪情夸赞、赫赫功绩,比天空的霞光消逝得还快。
他敛眉道:“罗大人若和臣一般忠心不二,臣也不会紧抓他不放。”
这句话却惹恼了陛下,秦子骋太刚正凛然,又是个运筹帷幄的人,他这般自剖心迹却目中无人,陛下自认颜面无光。
陛下声音转厉:“你的忠心不值一提,工杰——”
挺着背候在一侧的邵工杰递来一本折子,陛下随手接过,便毫无预兆地扔向秦子骋,砸在他腿上,扑通一声落于地。
“你若忠心耿耿,也不会恃权生傲,做出这桩咄咄逼人的事。”
秦子骋眉间一紧,捡过折子,翻过几页速览其间文字,神色越发凝重,看到一半时便合上不看了。
事关陈元辛,昨宵黄竹潜至陈府,在陈元辛的院子中听闻不寻常的动静,更有女子求饶哭泣声,情急之下,黄竹即时闯入房中,搅黄了陈元辛的好事。
这位女子却是兵部员外郎之女武珍,武珍感激涕零,黄竹因动手打了陈元辛,逃身不得。
秦子骋带了几个人来到陈府,闹得轰烈,引来了陈大人陈阴平,二人互不相让,陈阴平心疼儿子,指责秦子骋御下不严,要责罚黄竹。
秦子骋以陈元辛强抢女子为由,救出二人,大摇大摆地走出陈府。
陈阴平是个左右逢源、心思狡猾之人,颇受陛下喜爱,与罗府亦有些瓜葛,此人呈上折子状告,在秦子骋意料之中。
秦子骋拿着折子,神色平静,道:“陈元辛强抢女子,行止不端,陈大人宠溺其子,不辨是非,又恶人先告状,折子上全是浮夸之词。”
“陈元辛强抢民女,自有官府处决,你的人却像贼子翻墙入内,强行带走了人,你这是目无法度、肆意妄为!”
秦子骋道:“陈大人阿谀奉承,在圣上面前,满嘴溢美之词,于朝政上是个无用之人,陛下——”
话未毕,气急败坏的陛下夺过桌边的茶碟,骤然扔向秦子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