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安静了片刻，程书默敛住情绪，缓缓开口，语气温和：“苏总，我冒昧问一句，你和你父母关系如何？”

一句话精准剖开苏砚晴心底最深的缺口，像三九寒天养出来的冰锥骤然刺中了她的软肋。

她和她的父母？

苏砚晴认真了想了一下这个问题的答案，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无话可说。

“你的家庭比我们看到的还要复杂，对吗？”程书默又问。

苏砚晴彻底沉默，无力地垂下脑袋，额前的刘海顺势滑落，轻轻覆住大半张脸，只余下一截线条单薄的下颌隐在阴影里。视野里只剩下病号服上的几朵海棠花，有全朵的、半朵的、一两瓣的，片片洒落在粉色的底面上，就像她的心正在被这一个个问题一点一点撕碎，胡乱掉在地上，捡都捡不起来。

她已经知道程书默要说什么了。

可她不想分手，一点也不想。

可她怎么说呢？怎么说能让程书默放心呢？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翻来覆去斟酌了无数遍，最后连一声叹息都不敢发出。明明满心委屈与煎熬，却十分清楚就算掰开揉碎去解释，也换不来半句真正的体谅，因为事实摆在眼前。她要理解她的爱女之心。

程书默见她静默不答，知道自己是戳中了她的痛楚，轻声致歉：“苏总，很抱歉我私自打听你的家事。我只是想确定你对心心几分是爱，几分是……弥补心灵的缺失呢？”

苏砚晴浑身一怔，愕然抬头，眼底瞬间盈满猝不及防的慌乱。

程书默见她如此反应，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轻叹了口气：“有个词听起来很美好，叫救赎，可我不希望我的女儿去做这位圣人。”

她声音温柔，语气却斩钉截铁：“我想要她的爱情是快乐的，一生都是快乐的，如果她的爱情背负了这么大的一个责任，我宁愿她舍弃。她没有义务对一份不纯粹的感情付出余生。起初我以为你们能走到一起是灵魂共鸣，但从见过你父母后，我发现这好像是你的索取，从一开始就是，对吗？”

字字真切，句句如刀。毫不留情地掀开苏砚晴内心深藏的执念。

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苏砚晴喉间发紧，左手指尖死死扣住轮椅扶手，忍着剧痛咽下心中苦涩。声音沙哑破碎的承认：“是，我想要她留在我身边。”

程书默神色轻轻一黯：“你喜欢心心，是因为她恰好出现弥补了你心里最空缺的位置，但在未来再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呢？与你门当户对，能力相当，我的心心还会有容身之处吗？她——”

“不会的阿姨！我绝对不会！”

苏砚晴急声打断她，嗓音嘶哑慌张，往日里掌控一切的冷静荡然无存，只剩下近乎卑微的恳求。

“阿姨，我对程心语……是真情实感，是真的……请您相信我……”

又是这一套苍白又无力的保证话语，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空洞。

可她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

纵横商场十数年，她坐镇谈判桌，面对无数劲敌，向来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她见过漫天算计，扛过四面围剿，从未有半分怯弱。

可此时此刻，面对程心语的母亲，她变得紧张失语、唯唯诺诺。

程书默见她如此，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又转回了最开始的话题：“那你能脱离你的家庭吗？按照你的家世来说，你的婚姻不能由你一人做主吧？”

“我可以。”苏砚晴脱口而出。

她没说错，没夸张。她真的很想告诉程书默，关于苏家，她真的扛得住，从小到大她一路都扛过来了。五年前苏家逼她联姻，她硬是掉了一层皮都没松口，所以她真的可以！

可这件事，事关商业机密，她又不能说！

程书默似信非信，却也没再追问。两人的对话似乎陷入了一个死胡同，所以她又说出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苏总，心心此番遇险幸好有你相救，这份恩情她会记得，我们也会。”程书默话锋一转，“但一码归一码，我的女儿我最了解。她从小争强好胜、心性倔强，看起来是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性子，实则比谁都敏感。”

“现在她的工作、事业、品牌前途、全部心血，全都和你牢牢绑定。爱情和生计彻底缠在一起。”

“你们恩爱时万事皆好，可若未来有一日闹了矛盾、走了分歧呢？”

“她无路可退。事业崩盘，感情破碎，她赌上了全部，却连半点退路都没有。作为母亲，我不可能不担心。”

“再者，我不希望她嫁入什么豪门。如果你们一定要在一起，你跟着她也是不现实的，所以你们的感情，她必然是要多忍耐的那一方，而我，不想女儿多受一分委屈。”

苏砚晴坐在轮椅上，静静地听着程书默为女儿的打算，考虑女儿的未来、关心女儿的生活，听着她字里行间的爱意，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

她怎么能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是对程心语最好的呢？

她一出生就被灌满了爱，从牙牙学语到亭亭玉立，这一路从来就不缺关心、给予、托举。

她跟着她，受的委屈比得的红利多得多。

她给了她发展事业的机会吗？

可她那么优秀，总有一天会创作出惊艳众人的作品。没有她，她依然会闪闪发光，多了她，只是加快了步伐。

“苏总，我理解你，但也请你理解我。”程书默凝望着她，用长辈的教育口吻，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的爱情，不稳定，不平等，也不会长久。我希望她可以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伴侣，安稳一生，无灾无难。”

字字落耳，重若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