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坠落。
微凉晚风穿过车队宿舍外的行道树,卷动枝叶簌簌轻响,满地树影斑驳错落,浸在深夜的静谧里。
江婉柠脚步轻缓,慢慢走出园区。
方才屋内那场坦诚的谈心,依旧沉甸甸落在心间,熨帖又酸涩。
栀栀藏了数年的厌甜心结,终于对她和盘托出。
她这才恍然明白,往日所有的疏离与推拒,从来都不是刻意针对,更不是挑剔她的心意。
只是她从前太过笨拙,一次次踩着旁人看不见的伤疤,自顾自奔赴,自以为是的温柔,反倒成了对方的负担。
想通这一点,心口泛起细密的酸意,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抬手碰了碰微微发烫的耳尖,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眼底盛着细碎柔软的笑意。
掌心的手机骤然震动,打破静谧。
编辑周曼的消息直直弹出屏幕,字字句句,都是行业裹挟的功利与催促。
「她既然肯对你松口,抓紧机会。挖点私人情绪、家庭细节,读者就吃她反差落难那套,容易出爆文。」
江婉柠脚步骤然顿住。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太清楚专题稿件需要什么。劲爆的秘辛、隐秘的过往、破碎的人设,只要挖得够深,热度与流量唾手可得。
可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方才栀栀卸下所有防备、轻声吐露心事的模样。
那些深埋心底的桎梏、无人知晓的伤痛、独自隐忍的脆弱,是她拼尽全力护住的软肋,是她绝不对外示人的隐秘。
绝不能沦为博取流量的素材。
良久,江婉柠指尖落下,只回复了一句笃定的话。
「我会慢慢来,不碰她的底线。」
退出聊天界面,她抬眸望向宿舍楼那扇亮着暖灯的窗。
工作固然重要。
可栀栀,更重要。
……
与此同时,宿舍屋内。
一室暖光温柔静谧,驱散了深夜的寒凉。
徐栀靠在床头,左腿小心垫高平放,雪白的石膏包裹着小腿,衬得她本就清浅的肤色愈发苍白,带着几分伤病过后的虚弱。
房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气息,是江婉柠留下的,干净、清透,没有半分甜腻压迫。
是她被困桎梏多年,极少感受过的松弛与安稳。
徐栀垂眸,静静看着自己的指尖。
方才无意间相触的微凉触感,清晰留存,久久不散。
她这一生,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人心。
有人痴迷她赛场之上的锋芒万丈,有人觊觎她背后的家世背景,有人追捧她头顶的冠军光环与光鲜名气。
所有人奔赴而来,皆有所图。
唯独江婉柠不一样。
她懵懂无知,看不懂她身处的深渊,不知她背负的枷锁。
却凭着一腔纯粹的热忱,日复一日,笨拙又坚定地朝她奔赴,温柔又执着,从未逼迫,从未窥探。
笃笃——
门口传来轻柔的叩响。
节奏轻缓克制,带着独有的温顺,是苏温姿专属的敲门方式。
“进来。”
徐栀的声音清淡平和。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线,苏温姿拎着纸袋缓步走入。一身素色柔软的家居服,眉眼温顺内敛,性格天生敏感细腻,举手投足都带着小心翼翼的体贴,连走路的步伐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屋内的静谧。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徐栀的伤腿上,眼底瞬间盛满掩不住的心疼。
“听说你训练摔伤了,我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就立刻赶过来了。”
“只是小伤。”徐栀语气淡淡,不欲多提。
苏温姿轻轻摇头,将手里的药包与外敷精油一一摆放在床头柜上,动作细致温柔。
“对你从来都不是小伤。”
她陪着徐栀多年,最清楚这条膝盖积攒了层层旧伤。每逢阴雨天、高强度训练,或是一次不慎磕碰,都会引发连绵酸胀刺痛,每一次复发,都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煎熬。
“这是我调配的温和药膏,睡前热敷外敷,能缓解夜里的酸胀,助你安睡。”
安置好药品,苏温姿静静落座床边沙发上。视线落在徐栀眼底淡淡的青黑,轻声追问。
“睡不好?”
徐栀微顿,轻轻应声。
“闲着静养,思绪太乱。”
苏温姿沉默两秒,斟酌着开口,语气轻柔试探。
“林野和我说,你今天,让江婉柠上楼了。”
听见这个名字,徐栀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无波的冷淡,心底却早已泛起层层涟漪。
“嗯。”
“她很好。”苏温姿由衷开口,语气真诚,“知道你的忌讳之后,立刻改掉所有甜食投喂,事事细心克制,不追问过往,不窥探隐私,分寸感极好。”
徐栀垂眸,目光落在雪白的石膏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她知道我不碰甜食的原因了。”
苏温姿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了然。
“你愿意主动告诉她,就已经和旁人截然不同了。”
相伴多年,她比谁都清楚栀栀的性子。习惯独扛风雨,习惯藏匿脆弱,从不对外人袒露伤口,更不会轻易诉说心底桎梏。
能主动剖开一点软肋,已然是极致的特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