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阴雨终于歇止。
西天晕开一层薄淡橘霞,静静铺落训练场。积水在地面摊开细碎水洼,映着归鸟掠影,还有圈住赛道的冰冷铁栅。晚风褪去连日湿寒,裹挟雨后青草独有的清冽气息。
江婉柠低头,慢慢将烘干的毛巾叠齐,收进背包侧袋。指尖还残留一点姜茶余温。
方才徐栀那声极轻的道谢,像一粒石子坠入静水,在她心底漾开绵长不绝的涟漪。语调算不上柔软,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却是连日拉扯之间,徐栀给予她最温和的回应。
相机屏幕亮着,定格不久前两人共撑一伞的画面。霞光漫过肩头,人影错落,连坚硬冷寂的训练场,都染上一层难得的温软。她垂眸望着屏幕,唇角不自觉浅浅扬起。
手机忽然轻轻震动,打破片刻安宁。编辑周曼的消息跳至顶端,字句带着职场惯有的催促。
「专题初稿抓紧推进。读者很吃冰山女骑的反差感,多挖掘私人细节,旧伤、家庭过往都可以尝试触碰,最好拍到她真正卸下心防的状态。」
江婉柠指尖缓缓擦过屏幕,心头漫开一层犹疑。她记着陈姐先前的提醒,徐栀素来忌讳旁人窥探伤口、干涉家事。那些藏在冷硬外壳之下的狼狈与桎梏,是她拼尽全力护住的私密。
可专题任务悬在眼前,两难沉沉困住她。她想要做好本职工作,又怕一次贸然探寻,便将好不容易松动几分的徐栀重新推远。
心绪纷乱之际,身后响起机车引擎低沉的轰鸣。
熟悉的声响沉稳利落,江婉柠下意识回头,抬手便举起相机。清脆快门声碎在晚风里,轻如碎玉坠地。
黑红机车稳稳停在身侧。徐栀抬手推高半盔,利落眉眼全然显露。下颌线条冷削,瞳色清冷淡然,视线率先落向她手中相机。语气听不出喜怒,平淡无波。
“还没走?”
“这就准备离开了。”
江婉柠慌忙收妥相机,指尖蹭过背带防滑纹路,耳尖泛起薄红,藏着一点被当场抓包的局促。她抬眼看向徐栀,小心翼翼开口。
“你的姜茶喝完了吗?若是觉得甜度偏高,我下次减少冰糖。”
话音落下,徐栀眉峰几不可察地微蹙。这个细微转瞬即逝,寻常人难以捕捉。喉结轻轻滚动,那句在心底反复盘旋的“我不喜甜食”,终究被她压了回去。
她向来不擅长向外解释自身好恶,更不习惯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软肋。末了只淡淡规劝一句。
“不必再送了。”
没有苛责,只有一层清晰的疏离。话音落,她重新扣好半盔。引擎轰鸣骤然撕裂傍晚静谧,机车疾驰远去,转瞬消失在道路尽头,只余下一缕微凉晚风,拂过江婉柠垂落的发梢。
江婉柠静立原地,望着空荡路口。心底漫开浅浅失落,很快又被执拗覆盖。
她点开相册,翻出林野私下发来的抓拍。镜头角度随意,是训练间隙随手拍下。她蹲在训练场角落,低头凝视相机屏幕浅笑,落日柔光铺满发梢,松弛又干净。
林野那句玩笑还清晰回荡耳畔:栀栀手机里,仅此一张旁人照片。
指尖轻轻摩挲屏幕,江婉柠在心底默然自语。徐栀,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总会慢慢读懂你。
自此整整一周,江婉柠彻底剔除所有甜口吃食。
她翻遍养胃食谱,用心调整每一份餐食补给。无糖绿豆汤、温热杂粮粥、清淡时蔬、控水鲜果日日轮换,温和养胃,不掺半分甜腻。她细致避开一切可能令徐栀不适的东西。
这般细微转变,徐栀尽数看在眼里。
她接过餐袋时姿态逐渐从容,眉间疏离缓缓消散。话语依旧简短清冷,却会在江婉柠问询时轻声作答。
“今日训练强度很大吗?”
“还好。”
“膝盖旧伤有没有反复?”
“不疼。”
一问一答细碎平淡,于江婉柠而言,已是极大进展。她如同守候冻土之下的嫩芽,终于等到冰层松动,心底盛着细碎难言的欢喜。
午后日光晴朗,驱散阴雨积攒的潮湿。训练场空气干燥灼热,混杂青草与轮胎橡胶交织的独特气息,是赛道独有的鲜活。
江婉柠照旧蹲守栅栏外侧,镜头牢牢锁定场内飞驰身影。
徐栀当日状态绝佳。一次次高速入弯、压弯、加速,车身倾斜角度漂亮至极。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轰鸣,每一个动作裹挟惊心动魄的力量与利落。
相机默默收纳她无数模样。赛场上锋芒万丈的徐栀,训练过后满身疲惫的徐栀,冷脸拒人千里的徐栀,偶尔不经意流露柔软的徐栀。心动无声滋长,早已越过职业拍摄的边界。她只想不断靠近,离这个人更近一些。
变故毫无征兆骤然降临。
连续高强度压弯之后,车身猛地一斜。徐栀左腿膝盖深处骤然窜起尖锐刺痛,旧伤猝然反噬,力道凶猛。腿部力道骤然脱力,动作慢上半拍,重心彻底失衡。
沉重机车侧翻在地,顺着惯性滑行数米,金属撞击地面的刺耳声响炸开,细小零件四散滚落。尘土漫天扬起。
徐栀重重摔落,左腿下意识蜷缩绷紧,手背撑住粗糙地面,指骨用力泛白,死死压抑翻涌剧痛。
“徐栀!”
江婉柠心脏猛地一缩,周身血液近乎一瞬冻结。她抛下相机,一把推开栅栏小门,踩着碎石狂奔进场。林野与陈姐也紧随其后快步赶到。
陈姐蹲下身仔细查看左腿,指尖轻按伤处,神色瞬间凝重。
“旧伤复发,韧带大概率拉伤。”
冷汗浸透额前碎发,顺着清冷下颌持续滑落。徐栀紧咬下唇,唇色泛白,全程沉默硬扛骨缝间翻涌的疼痛。可当抬眼撞见江婉柠通红慌乱的眼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转瞬又被冰冷防备覆盖。
她声线发紧,带着明显抗拒。
“别碰我。”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这般固执!”
江婉柠声音微哽,压抑着快要溢出的哭腔,伸手想要搀扶,却被徐栀抬手挥开。手背传来一阵钝麻痛感。可比起身上的疼痛,目睹眼前人独自强忍狼狈、不肯示弱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狠狠攥紧,酸涩难喘。
“陈姐,尽快送她去医院!”
陈姐颔首,同林野一左一右小心架起徐栀。左腿无法受力,全身重量大半托付两人。被扶起刹那,徐栀侧头望向身侧江婉柠,眼神复杂难辨,交织抗拒、隐忍、狼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微弱依赖。
江婉柠匆忙拾起地上相机,紧紧跟在身后。目送救护车鸣笛驶远,心底焦灼盘旋不散。她想去医院陪护,又惧怕触碰徐栀底线,招致厌烦。只能在训练场门口长久徘徊,反复刷新手机,等候零星消息。
暮色沉降,夜色缓缓笼罩天地。直到傍晚,林野消息姗姗发来。
「徐队暂无大碍,韧带轻微拉伤,已经打上石膏,医嘱卧床静养两周。她特意嘱咐,不要把医院地址告知你,不愿被打扰。」
江婉柠凝视屏幕,悬起的心稍稍落地,随之而来是淡淡的失落。她太清楚徐栀性情,习惯独处自愈,习惯藏匿所有狼狈,不愿任何人窥见脆弱。
她默默收好手机,精心挑选清淡软烂的蔬菜粥与滋补黑鱼汤,全程无糖少盐,适配养伤身体。另外备齐活血化瘀药膏、柔软记忆棉靠垫,周全细致。地址填写她辗转打听而来的车队宿舍。
八点晚风微凉,路灯拉长单薄人影。江婉柠拎着两大袋物品站在宿舍楼下,长久踌躇。终究不敢贸然上楼,害怕撞上徐栀冷漠目光,害怕这份小心翼翼的关心,沦为对方负担。
拨通林野电话,轻声托付他代为转交。
宿舍房间灯火温和。徐栀倚靠床头,雪白石膏固定左腿,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单薄。宽松队服松松垮垮罩在身上,褪去赛场凌厉锋芒,只剩安静疲惫。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兀自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