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举报,大象出租车公司前任董事长,刘墉贩毒杀人。”
程析蹲下来和还在发抖的记者平视:“有证据吗?”
“有。我父母留下来的照片。”记者扔掉身上披着的毯子,接过医生递过来的热水闷头喝了一大口,把自己内心那些恐惧全部咽下。
她抬起头:“我是汴州传媒的记者林知韫。我父母曾经是汴州传媒的记者和编辑,他们去年因病去世。我在整理遗产时发现他们未写完的调查报告——就是关于大象出租车公司前任董事长刘墉杀妻谋取财产、参与贩毒的调查。不过后来刘墉和我父母先后死亡,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但我一直在关注。我父母还留下来一张照片,是刘墉和撞死他妻子乔玉婷的凶手交谈的照片。”
林知韫又喝了口水:“我知道这张照片不能作为定罪的证据,于是我自己暗地里进行了调查,很遗憾,一无所获。我不清楚是不是因为刘墉心脏病突发太过仓促、没有交代好后续事务。他的接班人刘智鑫,恕我直言,和个傻子一样。别说参与贩毒了,我个人认为他连基本的公司运营都做不到。”
“这是我最初对他的看法。”
林知韫笑了笑:“这个人,如果不是非常聪明,那就是非常愚蠢。我个人倾向于前者。我发现,虽然他对公司基本实行放养策略,但是这个甩手掌柜当得有张有弛,从去年接手公司到现在,先后在公司发展的关键节点做出一些至关重要的举动。而后,我顺着父母留下来的线索摸到几个散户,发现刘墉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贩毒组织还在运作。不过,也到此为止了,我的身份和能力只能查到这里。”
“所以,你联系了‘你的朋友’?”程析盯着她的脸,陆奕则不动声色地支开了医生。
“对,也是父母留下来的‘遗产’。”
“那是什么让你选择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举报刘墉?”
林知韫站了起来。她瘦弱的身躯挡住了一点后面警车打过来的刺眼的光:“因为我今天下午看见你们去了大象出租车公司。说起来也惭愧,距我父母去世已经过去大半年,我这个时候才查出一点头绪。很巧的是,你们似乎也在这个时候调查到大象出租车公司——因为昨天的坠楼案?”
“对。”程析站在风口处,匆忙穿上的外套被夜风鼓吹起来,未束上的领带飘逸地散在身后,像一条绶带,“我们发现一个嫌疑人和这个公司有些关系,具体情况会在案件查明后公示。今天晚上又是怎么回事?”
“虽说我之前就联系了国安,但今天看见你们也盯上这个公司,我认为这件事应该也向公安部门透露——说不定还是影响案情的关键线索。但我害怕这件事会给我带来危害,于是我辗转联系到你们局长。同时,国安那边得到消息后,担心双方消息不均等再生误会,就决定和我一起行动。但是,很不幸,我被一条伪造的消息引诱到一条小巷子,被他们绑架。”
“等一下。”站在他们后面的陆奕一直留神听着,“你联系我们的事情,除了国安和公安,还有人知道吗?”
林知韫平静地看着他:“没有。”
程析和陆奕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寒而栗——这说明国安,或者公安高层,有内鬼。
林知韫好像没看见他们微变的脸色,继续说:“我被他们带到城中村,但他们不知道,燕姐姐一直悄悄跟在我们后面,借机把我救了出来。但是她被带有麻醉剂的刀擦伤了,就让我先走了。我用身上藏的发信器给公安那个姐姐发了定位,后来,也晕了过去。”
“林记者,”陆白脸听完后迅速接过话头,“你知道袭警、持枪逃逸是什么级别的刑事案件吗?”
林知韫眼珠一错,有些麻木地看了他一眼,清秀的面庞没有任何表情,点点头:“知道。我没说谎,说谎对我没有任何好处。第一时间选择联系国安只是因为他们之中正好有我父母的熟人,比较方便,联系公安还要辗转几趟。发信器只能发送定位,发给那位警官是我以防万一提前设好的程序。”
她看向程析:“应该没有什么其他的问题了吧?”
程析笑笑:“没有。我们准备开车去医院,林记者需要搭便车去一趟吗?”
“不用。谢谢。”
“客气。”
程析大致检查了现场,发现关月乔布置得非常周密,欣慰地离开了。
林知韫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任由人群在身旁匆促地流动。自始至终,她的脸上不曾显露任何可以辨认的情绪,像一具隔岸观火的观音像,慈悲又万年不变地俯视着芸芸众生。
陆奕隔着车窗望过去,她身后警车的大灯冷硬地切开夜色,光柱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
明明她整个人都被置放在那片避无可避的光亮里,我们却只能看见一道隐隐约约的轮廓。
极致的光明与黑暗一样,封闭人的视觉感官,让置身其中的人辨不清方向。
医院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抢救室的门紧闭着,上方“手术中”三个红字像三滴凝固的血。
门口站着一位高挑的长发女性。浅色套装上沾满了尘土和已经干涸成褐色的血迹,袖口有几处撕裂,露出里面蹭破的皮肤。她背靠着墙,微微仰着头,盯着那三个字,一动不动。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程队。”她主动伸出手,声音沙哑但平稳,“燕昭。”
程析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
“她……”燕昭的目光飘向手术室的门,又迅速收回来,“医生说没有伤到内脏,应该问题不大。子弹取出来了,在观察。”
程析点点头,没有追问更多。他看得出,这个人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扇门里的动静牵动着。
“方便借一步说话吗?”燕昭问。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是城市稀疏的灯火,凌晨的汴州像一个沉睡的巨兽。
“你们认识?”程析问。
“认识十多年了。”她说,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手术室的方向,“不过我也没想到,再见会是这种情形。”
她顿了顿,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看向程析:“算了,说正事。程队,你们的调查进行到哪一步了?”
程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想起她刚才看手术室的眼神。有些事情不必问,问了也没用。
“这得看贵局准备透露多少情报给我们。”
燕昭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随即点了点头:“好。那我就直说了。”
“从头说起。我们在调查一起走私毒品枪支兼贩卖情报的组织,发现其中相当大一部分都通过海关运往汴州星尘科技公司。于是,我们派苏瑾去卧底,我是她的上线。”
她转头看了一眼程析,仿佛知道他要问什么:“我和程队长好像有一面之缘——碧桂园二栋二单元楼下。那是苏瑾的住处,顾言也常去。至于601——”
她顿了顿,“原本是我和苏瑾约定的接头地点,后来被他们发现,反倒成了囚禁她的地方。”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抱臂:“我不常在汴州,和苏瑾主要是网络联系,没有特殊情报基本是一个月联系一次,这几个月也没有异常。直到大概一个星期前,我发现她回复给我的消息不太对劲,便秘密回到汴州,这才发现她竟然已经失踪了三个月——她的卧底任务并不重,只是整个行动里的支线,谁也没有想到她竟然遇害。我去了她家,顾言却不信任我,他认为是我们国安内部有问题才导致苏瑾死亡。”
“我当时并不认为是我们内部的问题,便劝他稍安勿躁,我们会查明真相的。”
“但是,我错了。”
程析:“你们内部真的出问题了。”
“对。”燕昭被走廊里的声音吸引看过去,发现不是董瑾瑜的消息,又失望地再次把目光转移过来,“我秘密回汴州的事没有人知道,但我一上报苏瑾的事,就有人要暗害我。我这才意识到,苏瑾可能掌握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才被灭口,而且,很可能和我们的高层有关。我也不敢再随便相信组织内部的人,便启用一部分我在汴州培养的暗线,秘密展开调查。谁曾想,灯下黑,苏瑾竟然就在我们曾经接头的601——但我赶过去时,只有一具尸体。”
程析迅速接道:“你发现了苏瑾身上的伤痕,意识到对方开始只是监禁她,直到你来汴州,才狗急跳墙拷打她,企图从她嘴里知道什么。而你一开展调查,苏瑾便被灭口——你的行动对方了如指掌。”
这个人要么是在国安扎根多年、爪牙遍地的领导,要么,就是燕昭自己。
燕昭一眼就看出程析在想什么,有点无奈地笑笑:“确实,现在看起来我最可疑。顾言——就是苏瑾的男朋友,也算我们半个线人——他得知苏瑾死亡后精神很恍惚,我让他请几天假安稳一下情绪再做后续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