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门面不算气派,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大象出租车公司”几个褪色的金字,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
“你好,警察。”程析把警察证拍在前台桌子上,正在偷懒打瞌睡的姑娘吓了一跳。
前台小姑娘有点懵地看着警察证,仿佛看见了自己即将失业的未来。
警察?这破公司偷税漏税了?还是参与什么跨国洗钱大案了?不要啊,这可是难得的上四休三的工作啊……
她想了想,不太愿意面对现实,于是笃定地认为一定是自己还没睡醒才出现了幻觉,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地再次闭上了眼睛。但可能睁眼的方式不太对,眼皮掀上去后看见的还是这个捏着警官证的高个警察。
她只好认命似地开口:“啊?警察同志?有什么事吗?”
程析看着她闭眼又睁眼,一时怀疑她是不是被自己帅晕了。他借着前台后面不知什么材质的光滑墙面照了照镜子,里面倒映出的人影虽然有点憔悴,但底子还在,瑕不掩瑜,依旧是那么的帅气逼人,风流倜傥,风度翩翩……
他烦躁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找你们公司负责人。有个员工涉嫌刑事案件,需要调相关资料。”
姑娘“哦”了一声,放心下来,立马开始打电话喊人。
陆奕这时才追上来,默默站到程析后面。
“警察同志,这边等一会儿吧,我们董事长说他现在就下来。”
程析跟着前台走到沙发区坐下,余光瞥了一眼磨磨蹭蹭跟上来的陆奕。那小子正偷偷摸摸地一眼接一眼看过来,见程析没有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还像以前一样眼角微弯地看着自己,他那压不住的兴奋就顺着目光往外透,看得程析如坐针毡,忍不住往旁边挪了一下。
陆奕的眼神瞬间暗淡下去,低着头落寞地靠在椅背上。
不过也没什么,这么多年,看着那人无知无觉地从少年变成青年,看着他与亲人生离死别,看着他热闹又孤寂地生活着,看着他无知无觉地做自己的哥哥师长,看着他推开自己……早该习惯了,早该接受了。
可是,人性本就是贪婪的,原本想就这么以亲人的身份陪在他身边,哪怕看着他结婚生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却一朝失控,落得个天各一方的下场。
后来上天又给了他一次与这人朝夕相处的机会,他却一次又一次地得寸进尺,借着对方的纵容与偏爱不断地越界,如今终于被再次推开。这不是意料之中吗,有什么可伤心的?
程析看着他头顶的发旋,不由想起初遇时那个少年,心里莫名软了一下。他抬手揉了揉陆奕的头发,微凉的发丝触感柔软温顺。
“小奕。”他轻轻叫道。
陆奕颤抖地抬起头,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前台姑娘走过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博览群书的小姑娘不禁浮想联翩,很想原地化身隐形人偷偷观察。可惜带头那个警察已经看见她了,她只好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快步走到两人面前,感觉自己活像一只五百瓦的大灯泡:“警察同志,董事长让我带您去他办公室。”
陆奕已经非常迅速地调整好状态,反正他现在身边也没人,自己得寸进尺一些也不会怎么样。自己对他总归是有些特别的,万一他有一天真的能接受自己了呢?念及此处,他又重新斗志昂扬地跟上了程析。
“程警官是吧?我是大象公司的董事长刘智鑫。”
眼前的男人意外年轻,约摸二十多岁,态度温和地递来一张名片。
程析接过名片:“刘董,我们来查一个人——陈志铭,二十年前在你们公司开过出租车。需要他入职时的原始档案、推荐人信息,以及任职期间所有‘特殊安排’的派车记录。”
刘智鑫带着他们往里走:“陈志铭?有点耳熟,我帮你们查查。”
他坐在电脑前打开一堆程析看不懂的程序,然后让出座位:“警官,您要查什么在这儿输就行。”
程析有点受宠若惊——这董事长太好说话了!对比以往查案碰见那些个态度恶劣的这个经理那个总,眼前这位简直是个异类。
他迅速得出结论:祖国还是要靠这些新一代年轻人。
程析输入“陈志铭”,刘智鑫接过鼠标点了几下,调出所有资料,详细到每天的出勤时间、路线和客户。
程析翻看庞杂的信息:“刘总,你们公司系统做得不错。”
刘智鑫腼腆地笑了笑。后面跟着的前台姑娘见缝插针地拍马屁:“这是我们刘总上任后为了规范管理专门找人做的。”
刘智鑫红着脸连连摆手,突然俯身,左手撑在椅背上,右手隔着程析的手按住鼠标:“等等,警官,这个人我好像认识。”
他盯着屏幕上的大头照想了半天,直到陆奕在后面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才反应过来自己还保持着暧昧姿势——一手揽着程警官,一手按在他手上!
他触电般缩回手,尴尬得脸更红了,转移话题道:“陈大哥……我想起来了!以前我上高中时,我家司机突然请了半年病假,公司就安排陈大哥来接我。我当时还挺奇怪,一般出租车司机不管接送董事长儿子的事儿吧?不过陈大哥开车确实稳,我就在车上睡觉,也不太记得事,所以刚才没反应过来。”
程析一目十行地翻看着屏幕上的资料,没有从庞杂的数据中提炼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那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智鑫站没站相地靠在旁边柜子上:“陈大哥人很好啊,又温柔又细心。不过我上高中太累,每天在车上睡觉,对他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
程析又问:“你知道是谁推荐他进公司的吗?”
刘智鑫挠头:“这我不清楚,我是我爹去世后才接手公司的。您查查,您查查。”
他想了想,又说:“以前管理不规范,可能相关信息没录入。我把管业务的罗总叫过来给您问问吧。”
他招招手,前台姑娘便退出去找人。程析这才注意到,这姑娘没穿高跟鞋和工装,而是普通运动鞋和套装,打眼一看像个漂亮的高中生。
“那警官,没什么事我就先撤了。”刘智鑫毫无公司当家人觉悟,大大咧咧地把业务资料摊开,“您随便看,好像有一部分不方便外传,您一会儿问问罗叔,他知道。”
说完这不学无术的二世祖就脚底抹油般溜了。
程析看他那样,就想起抛下集团来自己手下当小弟的陆奕,还有隔壁兼职缉毒队长的顾总,以及近来刚收入麾下的大少爷江枫,越想越心梗——市局快成败家子大本营了。
他刚在心里腹诽小徒弟两句,陆奕就旁若无人地走过来,学着刚才刘智鑫的姿势,把手搭在程析肩膀和握着鼠标的手上。然后他就着这个姿势,握着程析的手滑动鼠标,装模作样地看起资料。
程析被他愈挫愈勇的态度和层出不穷的小动作气得有些想笑,忍无可忍地悄悄踹了他一脚:“你够了啊。上班时间骚扰上司,回去给我写检查。”
他不禁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纵着陆奕了,导致这小崽子放肆成今天这样。可每次看见陆奕那双眼睛,他又总会想起当年那个浑身是血却倔强地盯着自己的小孩,想起他在医院里寸步不离的依赖,想起他这些年默默的陪伴……他总觉得陆奕从小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可怜得很,每每念及总忍不住多疼他几分,这才导致了他们两个现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迟早得把这个事情说清楚,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
不过,不止陆奕,他自己就不可怜了吗?看起来光鲜亮丽,实际上和陆奕一样孤苦伶仃,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更何况,上次那场抓捕之后……乔允恩和董瑾瑜现在每次看他都欲言又止,他自己倒想开了——该来的总会来,只是……
如果不是这个意外的话,他说不定真的会接受陆奕。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反手握住陆奕的手腕甩开。
带着罗总进门的前台姑娘恰好又看见这一幕,从她先入为主的角度看,像是程析轻轻握了陆奕的手,随后看见他们两个不速之客进入,才慌忙甩开。
姑娘在心里磕疯了,但顾忌身后还有老年人罗总,怕这过于刺激的画面把他吓出毛病,便刻意跺了跺脚,把脚步声放得又缓又大。
程析这才推开站在那不知所措的陆奕,站起来迎接公司真正的领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