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奕不说话了。
程析叹了口气,看着江枫从现场传回的照片:“看周遭环境,她被关在这儿有段时间了。为什么不求救?我看那栋居民楼隔音也不是很差,没人听见动静吗?”
“查过了。”陆奕翻开记事本,“楼下是一对带婴儿的夫妻,家里闹哄哄的,两人被孩子折腾得昼夜颠倒,神经都有点衰弱,根本注意不到楼上。隔壁空置,正在联系房主。楼上是个作家,全屋铺了隔音棉,说是受不了外界声音。我试过,她房间里确实很安静,外面有什么动静也传不进去。”
程析靠在审讯室外的椅子上,隔着单向玻璃观察里面正在和刑警胡说八道的徐渐微,耳边是陆奕四平八稳的汇报。
这小子,做事还是这么细致周全。这两年是谁带着他出现场的?
陆奕走到小区中间一个相对僻静的亭子,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在601发现了一些东西,我刚才传给你了,是关于苏瑾的……”
程析扫过他传来的照片,面色一凛,“这件事要保密,在我和王局汇报前,和谁也别说。”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现场看看。”程析再次开口,“你和江枫他们忙完就回家吧。”
陆奕应了一声,犹豫片刻,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呼吸声,见程析没有挂断的意思,轻声说:“你也早点回家,注意身体。”
程析嘴角微微一动,那句“小兔崽子,还管起你哥来了”堪堪卡在喉咙里。
对啊,他现在能以什么身份回应陆奕?
兄弟?两年前那个过界的举动之后,这个自欺欺人的身份早就站不住脚了。
上司?这个生疏的称呼让十年的相伴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笑话。
师徒?可这两年手把手教他带他入行的明明另有其人……
他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几秒,最终只回了一个听不出情绪的“嗯”,随后挂断电话。
可惜程队长没有伤春悲秋的时间——审讯室里还坐着个需要他亲自对付的人。
明明是只是作为协助证人来做笔录,却被莫名其妙扣在市局审讯室里,徐渐微却毫不惊慌——似乎早料到会有这种情况。
他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新奇地打量着屋子的陈设,随后好像才注意到墙角的摄像头,好奇地探身看过来,还冲镜头莞尔一笑。
笑得刚进去和他聊完,正准备给程析汇报的董瑾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被市局从被窝里薅出来的董瑾瑜一脸阴郁,盯着屏幕里那张脸:“他是不是对自己的年龄和建模没有清晰的认知?”
“怎么说话呢?”程析顺手敲了一下董瑾瑜的头,“什么时候你也开始看脸了?”
董瑾瑜捂住脑袋:“再打我就不长个了!相由心生,作为一个从小立志悟道修仙的散人,看得肯定和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有点区别。”
她伸手指向屏幕,正色道:“再说我这可不是以貌取人——道家讲‘察相观气’。面相学在道家看来是‘内相外显’,在心理学里也能找到依据。您看他眉棱微突、眼尾下垂却笑时不扬,这叫‘鹰视狼顾之相’,通俗讲就是心思深、善掩饰。微表情分析里,长时间保持微笑却眼周不动,属于社交性假笑,通常伴随心理防御机制激活。”
程析挑眉:“呦吼,有两把刷子啊。大仙,你还从他那张脸上看出什么了?”
“看出他哪怕坐在审讯室里,还在演。”董瑾瑜抱起胳膊。
程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觉得他戏好吗?”
“好,但不够真。”董瑾瑜总结道,“像个知道自己被观看的演员。”
单向玻璃的另一侧,徐渐微似乎感应到什么,再次朝摄像头的方向微微扬起嘴角。
那笑容得体、温和,甚至带着点无辜——如果忽略那张过于成熟的脸的话。
可程析看在眼里,只想起陆奕刚才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有人借顾言的身份证租房布迷魂阵。
作为顾言的上司,他有机会拿到顾言的身份证吗?
他知道苏瑾的真实身份吗?
顾言和苏瑾究竟是什么关系?
窗外夜色沉沉,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乌云却再次密密地压着天空,仿佛刚才澄澈的月光是大家的幻觉。
汴州的六月,潮湿的空气里总是藏着一股让人不安的黏腻。
程析站起身,理了理衣领:“走吧,去会会这位‘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