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人身形形比记忆中削瘦了一些,颧骨微微凸起,眼角刻着几道深纹。但那张脸,那张和程析有七八分相似的脸,陆奕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
当年程析的父亲程纪忠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省厅的警察,后面却因为不明原因坠崖身亡。不过根据程析当时的反应和后来闲聊时的语气,以及当年省厅的反应,陆奕能猜出来:程纪忠应该是做了什么不太光彩的事,导致他本人不明不白地死去之后,省厅把事情捂了起来。而程析显然知情,才那么抗拒,甚至一度不想做警察了。
“地狱归来的亡魂。”陆奕扯出一抹笑,为这么多年独自支撑的程析感到不值,“魔巴还真没骗我。”
程纪忠没有说话,他站在铁皮屋的阴影里,像一截被遗忘的界碑,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落在陆奕脸上,那双眼睛和程析如出一辙的浅褐色,却没有半分温度。
他身边站着另一位年长些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年纪更大些的男人也有点眼熟。陆奕察觉到他和杨夏之间怪异的氛围,脑子突然浮现出杨夏维修店墙上那张营业执照——虽然样貌有些变化,但眼前这人的五官,和营业执照上的照片颇为相似。
“我……”杨夏颤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他眼眶发红,死死地盯着这个死而复生的男人,“我在家等了你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回来?”
很好,又是一个假死的父亲。
陆奕看着杨夏的反应,不禁有点担忧——虽然当年程析在他面前装得毫不在意,但程纪忠“过世”后程析究竟什么状态他可是看在眼里的。而且照目前看,程纪忠假死后恐怕没干什么好事,如果程析知道真相能受得了吗?
对方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们,杨父好像不忍再看杨夏的表情,默默地低下头。
程纪忠镇定得多,毕竟他面对的也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看来中国警方已经查到这里了。”程纪忠颇有风度地笑笑,那张和程析形似的脸上浮现出截然不同的笑容,让陆奕觉得有点恶心。
然后他一抬手,毫无征兆地一枪打在陆奕的左臂外侧。
灼烧感顺着伤口蔓延到脖颈,陆奕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住。与此同时,程纪忠身后不知何时又闪出两个人影,一人从侧面按住杨夏的肩膀,另一人手里的短棍已经落了下来。陆奕还没来得及出声,后脑便挨了重重一击,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朝前栽倒下去。
再次醒来时,他和杨夏已经被关在一处灰扑扑的仓库里。四周堆着破败的木箱和生锈的铁桶,空气中还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机油气息。
陆奕艰难地抬起头,发现头顶的铁皮屋顶有几处漏光,细长的光束从缝隙里斜斜插下来,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照亮了浮尘缓慢翻滚的轨迹。
陆奕尝试着爬起来,却被灰尘呛得咳嗽了两声,他下意识地伸手挥了挥,这才发现自己没有被绑起来。
左臂上的伤口这才作威作福地疼起来,他无声地笑了笑,靠上身后冰凉的墙壁,仰头看着仓库锈迹斑斑的天花板。真不知道是福是祸,他的左腿和左臂在短短一个月时间内先后被子弹擦伤。
陆奕缓了一会,恢复了些力气。左臂上的伤口已经被人用干净纱布包扎好了,就是脑子还疼得厉害。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臂,整条胳膊疼得发抖,但勉强可以抬起来——子弹只是擦过皮肉,没有伤到骨头。和上次在碧桂园一样。
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杨夏也醒了。
他比陆奕狼狈得多——后颈挨了那一记,半边身子都在发麻。他撑着手肘坐起来,环顾了一圈,又看了看自己没有被捆缚的手脚,皱起眉:“没绑我们?”
“嗯。”陆奕靠着墙,“可能他们不觉得我们跑得掉。”
“他们是谁?”杨夏的声音沙哑,尾音却压得很平,“除了我养父……那另一个,是你认识的人?”
陆奕沉默了几秒,垂下眼。
“程析的爸爸。”
杨夏仿佛又回到父亲去世的那个夏天,疯了般地大笑两声:“也是假死的?真有意思。”
远处隐约传来什么机器低沉的嗡鸣声,像是发电机,又像是通风系统。
陆奕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上的伤还隐隐作痛,左臂的纱布被动作牵扯,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他挪到最近的一个木箱前,弯腰检查——箱子很旧,边缘钉着铁皮包角,锁扣上落了一层灰,至少有一阵子没被打开过。
他绕过木箱,沿着仓库的边墙摸了一圈。铁皮墙面上有几处接缝凹凸不平,手指压上去能感受到细微的漏风。他试着用指甲撬了撬其中一处,锈屑簌簌落下,露出一道不到一指宽的缝隙。
陆奕从这小小的缝隙向外看,外面是茂密的杂草和更远处起伏的山脊线,依旧在缅甸境内——他大致能辨认出方向,但徒手从这道缝隙里凿出一个人的出口,没有趁手工具根本不可能。
杨夏也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仓库另一侧。那边堆着几摞落满灰的麻袋,他伸手拽了拽,袋子里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他又走到门口,铁皮门从外面锁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天光,隐约能看见外面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门框边缘嵌着一道粗糙的焊痕,显然是后来加固过的。
“窗户被封死了。”杨夏仰头看了看高处那几扇被铁皮焊死的透气窗,“通风靠的是房顶那两台排风扇,但扇叶停着,估计电闸在外面。”
“他们想干什么?”杨夏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斜斜的光束上,“把我们关在这里,又不审,又不问……等着我们来猜?”
陆奕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扫了一遍仓库的布局——除了他们两个和那些杂物,这里没有监控设备,没有收音话筒,甚至连墙角的电源插座都断开了线路,裸露的铜线头被胶布缠了几圈。
“我们好像惹麻烦了。”陆奕重新靠回墙边,“他们在等别人来找我们。”
出师未捷身先死,还要在这里等着同伴因为救自己而前仆后继地丧命。这种滋味着实难受。
沉默再次落在两人之间。远处那台不知道是什么机器的嗡鸣声持续不断,像是这座仓库微弱的心跳。
杨夏忽然开口,“他为什么不认我?”
陆奕偏过头看着他,却无法因为这不合时宜的诘问苛责他什么——易地而处,如果程析走到他的对立面他现在大概已经疯了。
“他看见我了。”
“他明明看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