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叔回来的时候带他们去了寨子中央的一栋竹楼。
这栋竹楼也是分两层,下层是牲口棚和杂物间,上层住人。楼梯是整根原木劈出来的,踩上去嘎吱作响。堂屋正中是一个石头砌的火塘,烟熏火燎的天花板垂着几串风干的腊肉和一整架水牛肋骨。
“你们就先住在这里,条件是艰苦了些,各位将就。现在奈何集团内部还是很严密的,保守派的人让我先把你们这些外来人员安排到寨子里,除了燕昭,你们都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我们明天要先回去交差。等内部乱起来我再带你们混进去。”宗叔把钥匙分给他们,“屋里铺盖都是新的,主人家搬到山下亲戚那去了。”
“这家主人是干什么的?”陆奕伸手敲了敲竹楼的墙壁。
“以前给奈何集团运货的。前两年被泰国边防打死在湄公河上了。老婆带着孩子改嫁到山下去了,房子空了两年。”
宗叔又交代了几句——村里有几户和奈何集团关系深的不要主动搭话,晚上不要乱走……
燕昭在火塘边蹲下来,捡了几根细柴往里添。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一时竟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先休息。”她说,“这段时间尽可能先适应缅甸的生活。”
火塘里的火一直烧着,佤族人的规矩是火塘不能灭,灭了不吉利。
杨夏裹着一条毯子靠在自己那间屋的门框上,对着手机屏幕敲敲打打。他在尝试用村里的卫星信号连上外网——成功率不高,但他有的是耐心。
陆奕坐在火塘边,对着跳动的火焰出神。他在想程析。
他的手术提上日程了吗?
这个从来不会好好说话的兄长,把什么事都藏在那些不着四六的玩笑里。甚至至今陆奕也都不清楚当年程叔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人,看似每天到处胡说八道,嘴碎的停不下来,实际上还是个闷嘴的葫芦,不想说的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在数不清多少次的失败后,杨夏终于决定先去睡觉。
“那是什么?”
陆奕纷乱的思绪被拨回了一点,看见村北冒出两个人影,许是念着程叔叔的缘故,看身形竟然颇有点像他。
那两个人影很快转了个弯看不见了。
“村民吧。”
杨夏只是突然看见人影多问了一嘴,并没有往心里去,他打了个哈欠,拿着自己的卫星电话摇摇晃晃地回到了住楼里。
陆奕也跟着回了室内。
在稀薄的月光笼罩中,山峦的轮廓像一群匍匐的巨兽,沉默地趴在边境线上。
第二天清晨,陆奕是被一阵诡异的乐声吵醒的。那声音像是某种管乐器,但音色比笛子尖锐、比唢呐干涩,几个音符反复循环,在晨雾里飘来荡去,听得人后脊梁发凉。
他推开竹窗往下看。一个精瘦的老人坐在楼下空地上,手里举着一截白森森的管状物,正鼓着腮帮子吹奏。他面前摆着一只刚宰杀的小公鸡,地上还散落着几根带血的鸡腿骨。
是昨天那个戴兽骨项链的老人。
燕昭已经起了,端着竹筒坐在楼梯口喝水。见陆奕出来,她朝楼下的老人努了努嘴。
“魔巴。佤族的祭司。”
“他在干什么?”
“看鸡卦。”燕昭把竹筒放下。
“什么玩意?”陆奕一脸狐疑地打量着这大型封建现场,“算鸡卦,莫非这大叔修的是黄鼠狼道?”
燕昭发自肺腑地笑了,“光听这话,我还以为是程队说的。”
兴许是山中空气清新,陆奕昨晚一肚子苦闷都好了不少,难得合法不用报备地出国,还有这种闲暇时光,他也学程析开始操心身边人的家长里短,“说起来,瑾瑜姐这个假道士应该修什么道?”
“她嘛。”燕昭想起那个从小嘴上就没过正经的中二死宅,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修的胡说八道吧。”
陆奕点点头:“好精辟的概括。”
燕昭看着那个魔巴迈着不成方圆的四八步跳起了大神,继续说:“昨天他不是说前几天村里来了外人吗?今天一早他就杀鸡看骨——应该是村里人请他卜的,看看这些外来人会不会给村子招灾。”
陆奕想起昨晚杨夏和他说过,佤族人每逢大事必看鸡卦——出门、打仗、婚丧嫁娶,甚至杀一头牛都要先卜一卦。方法是取公鸡的腿骨,用细竹签插入骨头上天然的小孔,根据竹签的排列方向来判断吉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