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半夜来我这儿谈工作来了，白天没干够是吧？”董瑾瑜懒散地倒在燕昭家的沙发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把精致的小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猫玩。

“是啊，不热衷加班的领导不是好领导。再说我现在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不得努力工作方便以后升职加薪当局长养家糊口？”程析连电脑都抱过来了，他在餐桌上打开电脑连上WiFi，“我看您活得很自在啊，闲着也是闲着，来一起查案吧。”

“你真是工作有瘾。”董瑾瑜难得合规合法地不用上班，才不搭理他，“要上班回市局去，再待下去，我告你私闯民宅了。”

“是你的宅子吗？”程析扫了她一眼，发现这货穿着一件松松垮垮并且洗成灰色的白短袖，领口都变形了，质朴的与环境格格不入。

“我说公瑾啊，我也没扣过你绩效吧。在咱们刑侦队虽然说挣不了什么大钱，但我觉得满足你基本生活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你怎么过这么清贫，跟逃荒似的。看着现在连房租都不用自己交了，多买两件新衣服吧。”

“何不食肉糜啊。”董瑾瑜手贱出花来了，逗猫都不安分，不一会就把厄尔庇斯气得跳起来抓她，为了躲避这个九转白骨爪，董瑾瑜终于纡尊降贵地站了起来，轻声说，“再说，我助学贷款还没还完呢。”

“你……”程析突然想起来，除了这次和案情相关，董瑾瑜提了一嘴，其他时候他好像没见过她说过自己家的事，按理说住得起楼房怎么也不至于让孩子自己还学费还这么久啊。

而且看她本人的样貌、性格和认知水平，家境大概率不会很差。

不过究竟是别人的私事，程析就没再多说。

“不跟你扯淡了，”程析打开电脑登录系统，给她调出来一个人的档案，“之前我们怀疑刘颂可能是中原人，我就找省厅调了符合年龄，性别的户口档案，真让我查到一个。”

董瑾瑜弯腰把厄尔庇斯放地上，走了过来。

“A市人。”程析把电脑档案推给她看，“建国不久后出生的，遗腹子，父亲死于抗美援朝战争。后来母亲改嫁一位木匠，而这个小孩在他十来岁的时候失踪，不知去向。”

厄尔庇斯见主人不搭理他，又毛茸茸地蹭过来，好像已经和刚才还逗它玩的坏主人冰释前嫌。

董瑾瑜用拖鞋轻轻地把它踢到一边，眉目间却显出了几分冷淡，“当年抚恤金发的顺序应该是父母大于配偶，他母亲可能既没拿到钱也没等到人，按照当时的社会环境，他的童年应当是很不好过的。”

“对，”程析也皱着眉，“你们当地的警方还给我传来另外一份档案，刘颂的继父有恋童癖，前些年……也不算前些年了，几十年前严打时就因为奸/淫幼女判了死刑。”

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如果这个刘颂真的是缅甸那个化名“奈伦”的刘颂，那不难想象，这个出生在饭都吃不饱的年代，寄宿在继父家备受折辱的孩子最后能淬炼出一缕怎样扭曲的灵魂。

程析垂眸想起以前在警校听过的一堂犯罪心理学讲座——在现代社会，人通常被认为是基因和环境作用下的独特产物。所以，世俗意义的“精神病”或者“变态”，究其根本也就这两个原因。不过基因是个大同小异又种类繁多的玩意，但过于“偏颇”的基因并不容易传递下来，就像过分凶悍的病毒往往不会大范围传播一样，拥有“先天变态”基因的人群要么离群索居要么英年早逝，不太容易在人类中大规模爆发。况且很多时候这种基因并不表达。

那千百年来，地球上层出不穷的死变态们究竟是如何养成的呢？既然基因不容易影响，那为什么有些变态会呈现家族性呢？

教授提出一种很有意思的观点，后天环境因素反而比先天基因因素表现出更为强烈的遗传性。心理学上有个经典的概念叫“暴力循环”，或者更学术一点，叫“虐待的代际传递”——一个人在童年遭受的虐待和创伤，会通过行为模式、情绪调节方式和依恋关系的扭曲，内化成他自身的一部分，等他长大成人、为人父母后，很容易无意识地把同样的伤害施加到下一代身上，形成一种像遗传但不是基因决定的代代重复。

所以中国人常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仔细观察，每颗藏着黑暗的心，都能从中剖析出源于他人的更为深邃的恶意。

“他家里人还有活口吗？”最终还是董瑾瑜打破了沉默，“看来这个A市是不得不回了。”

“有，他妈妈还活着。”程析说，“不过年龄也很大了，不知道是不是还清醒，我想明天就过去看看。”

“嗯。”董瑾瑜蹲下来抱猫，习惯性地扶了一下自己的伤处，“我明天跟你去。还有，顾言苏瑾的事我也很在意，我总觉得背后还有隐情，我们可以顺便去他们之前的学校看看。”

A市，这个“收养”儿童风靡的城市，会是一切罪恶的源头吗？

程析的电话忽然响起，是陆奕。

董瑾瑜瞥见了屏幕上的“祸局妖妃”四个字，很识趣地躲在一边逗猫去了。谁料程析才听了个头，就招手喊她过来，还开了免提。

他们听着陆奕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快速地讲述了一遍关于国安卧底的猜测，程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然后那边就传来燕昭的声音，双方短暂地交流了一下线索，就迅速挂断了电话。

“苏瑾。”程析不禁有点脑壳痛，“怎么这起案子中每个死者都这么不老实。”

“以前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呢？”董瑾瑜倒是对任何情况都不感到意外，“看到记录那么详细的U盘，我们就该怀疑是内部人员整理的了。看来我们明天的任务又增添了一项。”

由于时间紧急，陆奕并没有详细地交代前因后果，只把可能有用的线索、推测和依据说了一遍。

程析心里挂念着他的小徒弟，忍不住嘀咕道：“不是刚去芸南没两天吗？这是干什么啊？探听出来这么多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