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和魔鬼做交易。”崔准将轻轻重复这句话,小三十年时光缩地成寸,他仿佛又回到那个一无所有的时期,“那个时候还没有奈何集团。”
奈伦撑着拐杖站起身,缓缓走到院子里,抬头望着夏夜里疏朗的星空:“那个时候也没有奈伦和准将先生,只有崔少尉和刘颂。”
崔少尉和刘颂误打误撞地完成了他们的第一次合作。作为现场“唯一”的目击证人,崔少尉一口咬定,是他们听见枪响来查看情况时被“平边独立团”的残部袭击,上司才不幸中枪身亡。
随后不久,平边独立团留在缅甸的残部就被缅军以“恐怖袭击”的名义全歼。
两全其美。
二人尝到甜头后屡试不爽,一个借着独特的情报来源步步高升,另一个利用警察排除异己,稳扎稳打。
直到十年前。
无论是当时在缅北呼风唤雨十几年的“大毒枭”奈伦先生还是在警务系统里只手遮天的崔上校,都不愿意做中国的生意。
合作十几年后二人的利益已经深度绑定,关系却大不如从前。一次成功合作后,崔上校难得亲自上门道喜——当然不是去佤邦乡下那座老破小,而是去奈伦在掸州的别墅。
“呼,”崔上校把自己的外套扔在沙发上,不见外地点着了烟,看着旁边一张还没来得及安装的梨花木桌子,伸手敲了敲,“这又是从哪运的?”
“秘密。”早已年过半百的奈伦对这些木桌子椅子有着上校难以理解的痴情,“我还没祝贺你升官快乐。”
“欸,”崔上校摆摆手,“等我升上将的时候再祝贺也不迟。”
奈伦笑了一下——以崔启明的家世,纵使有他这些年暗中的助力,这辈子恐怕也无缘上将了,这句玩笑话里的分寸,两人都心照不宣。
“我还没问过你,”崔上校吐出口烟雾,咬着烟蒂有些含糊不清地说,“你家是中国哪的?”
“一个很远的小地方,不值一提。”
“你在中国的生意还做着吗?”崔上校恶劣地把烟头按在梨花木的桌脚处,动作漫不经心,透着股熟稔的挑衅。
奈伦懒得理他这种幼稚的行为,同时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话里有话,“看来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崔上校笑笑,“我们俩刚认识那会,为了保证合作顺利我就查了一下。你真是不简单,年纪轻轻就能运营起这么大一个人口拐卖组织,听说甚至在中国还有分部呢。”
奈伦指挥手下把梨花木桌子搬到隔壁,以防它再遭人老心不老的崔上校祸害,“我家比较穷,刚建国那会中国比缅甸强不了多少,小时候没吃过几顿饱饭。我是混进‘三线建设’的职工家庭才来到云南的。”
崔上校比他年轻了近二十岁,常年生活在中缅边境,对这些事感觉十分新奇,饶有兴趣地问:“来芸南干什么?在芸南就能吃饱饭了吗?”
奈伦不太想回忆幼时恶心的继父,索性跳过这个话题自顾自地说:“到芸南后也结识了一群同龄人。不久这里正好发生一起塌方事故,甚至还牵连了家属区,只有我们一帮孩子幸免于难。当年为了吃饱饭我们真是什么都干,趁着全国基建的风,也是让我们干起了无本的买卖。”
崔上校在心里默默盘算——这老东西避重就轻,说了半天,不过是拐弯抹角地承认了自己是拐卖儿童起家。
“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一度遍布半个中国,不过中国严打越来越厉害,长途跨区域作案代价和风险都很高,我们被迫关停了中国境内大多数线路,只留下最开始那条。”
后面的事崔启明就清楚多了,“所以你转战缅北,做了一段时间生意后发现还是制毒贩毒赚钱,奈何市场和生产都被几大毒帮占领,于是你剑走偏锋,入赘了纳莎家。可以啊刘兄,当时儿子都十岁了吧?还能撇干净妻儿到他们家去,亏得纳莎家不嫌你年龄大。”
奈伦哼了一声,“纳莎要的是一个能接住她家产业的女婿,年轻人要么没实力要么被自己事务所累。白手起家有一定势力但在缅甸吃不开肯入赘的人除了我也没别人了。”
“行了行了,故事听够了吧?”奈伦拿拐杖打了他一下,“到底来干什么的?”
崔上校倏地站起身,动作利落,丝毫看不出已过不惑之年,他压低声音:“刘兄,有笔大买卖,可能要借你手下的雇佣兵团一用。”
奈伦警惕地后退两步——他现在成了当年那个雇佣兵团的最大金主,对方基地也在掸州,近两年都快成了他的私人打手了。
“什么买卖不能自己找人做?非要我手下的人去,而且你放着好好的警察不干,什么时候做起掮客来了?”
“诶,寻常买卖我自然是不接的,但这次不一样。”崔上校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张中国警察的照片,“关乎你的生死存亡,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奈伦看见熟悉的制服,心下当即警铃大作,“你要带他们去中国境内?不行,我不冒这个险。”
他现在在中国留的唯一业务就是拐卖儿童,那还是他为了以防万一专门给自己留的退路。再者这两年中国经济发展与法治建设同步推进,非必要,他不想去境内冒险。
“都说了和你生死相关。”崔上校伸手弹了弹那位中国女警官的照片,“陆可至,承业集团大小姐,祖父和外祖父都是军方的人,自己是缉毒警,而且她最近通过另一条线开始调查你的拐卖网络了,最近准备来芸南。”
奈伦接过照片,“你怎么知道的?”
“线人,”崔上校笑着眨眨眼,“而且这个线人你非常熟悉哟。”
奈伦懒得理他。
崔上校一点也不在意有没有人捧场,自顾自地大笑道:“你儿子!你俩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入赘给中国中原的一个女企业家。而且这个女企业家好像和你早年的拐卖活动有关,她和这个警官合作创立了一个反拐集团——里面的人全部都是曾经被你拐卖的孩子。奈伦先生,以后睡觉时可要锁好门啊。”
奈伦瞪了他一眼。
崔上校笑够了才继续说:“你都一把岁数了怎么对自己唯一的孩子不闻不问的,人家都联系不上你,转了好几个弯才把情报送到我这儿。”
奈伦长叹一口气:“终究是我对不起他们娘俩,我以为我们的父子情分从那晚就断绝了,没想到他还肯认我这个爹。”
说罢,他又不动声色地打探了一句,“倒是你,这么多年无妻无子的,伯父去世也好几年了吧?没想着找个人陪?”
崔启明听出他又想找自己的软肋,颇为油滑地说:“我只对功名利禄感兴趣。再者,这不是有你这么个合作伙伴陪着嘛。”
奈伦真没什么话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