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山道两旁的树影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是无数只手在黑暗里胡乱抓挠。
交火来得比预想中突然。头头这边的伏击本该悄无声息,可对方似乎早有防备,第一声枪响不是从正面传来的,而是从侧翼——他们的埋伏,被人反埋伏了。
“撤!”头头的吼声混在枪声里,几乎听不清。
刘颂本来站在队伍最后方,等的就是这一声。可枪声一响,他身边负责接应的两个人几乎是本能地扑向了枪响的方向——这群雇佣兵的本能永远是救自己的战友,而不是护着雇主。
一颗流弹擦着他耳边飞过去,他下意识地扑倒在泥地里,摔进了一道被雨水泡软的沟壑,领口的对讲机也跟着四分五裂。等他抬起头,队伍已经不见了,只剩下越来越远的枪声,和雨水灌进衣领的冰凉。
他没有喊人——喊了也没人听得见,反而会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给不知道是敌是友的枪口。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才不跟着这群亡命徒拼命,他摸了摸自己的军刀和手枪,安心多了。
刘颂就着雨幕,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反方向摸,只想先离开这片交火区。
崔启明是被枪声惊醒的。
准确地说,是他的上司被惊醒的——那人一骨碌从躺椅上滚下来,骂骂咧咧地摸枪:“他妈的,又是那帮野人在火并。”
“要不要上报?”崔启明问。
“报什么报,”上司一边系皮带一边冷笑,“他们打生打死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倒是——”
他眼睛一亮,“等他们打完了,这条道上肯定丢下不少东西。走,跟我去捡漏。”
崔启明沉默地跟在后面,心里门儿清——上司说的“捡漏”,捡的从来不是弹壳。这些年,凡是这种“三不管”地带出的乱子,最后总有那么一批说不清道不明的货,会经过某个不上台账的渠道,变成上司口袋里的钱。
雨幕里,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山道附近时,枪声已经渐渐稀疏下去。
崔启明敏锐地听见附近窸窸窣窣的动静,悄悄摸向腰间的MA-5,并暗暗在心里估算着:根据交火的方向和距离看,其中一方很可能是刚才的雇佣兵团队。他大致打量过,以对方的人员配置和财力来看,武器比他们统一的仿制勃朗宁不知道强多少,而且人家才是专业的啊。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崔启明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偏偏他的傻大个上司还无知无觉地往前走,见崔启明跟上来,还不耐烦地催促他。
死道友不死贫道,崔启明正准备趁着夜黑雨大找个机会开溜,反正这林子错综复杂的躲哪不行。他的傻大个上司就好巧不巧地发现了对方。
上司的手电筒一照,刘颂下意识地抬手射击,崔启明就地一滚躲到一棵树后。
借着刚才的手电筒光,他看清了对方——正是刚才问他“是不是中国人”的那个人,手里拿的是原版勃朗宁。
只有一个人,要不要拼一把?
崔启明看着对方枪枪紧逼,他上司连滚带爬躲到另一棵树后,随后开始回射,可惜一枪没中。
随后对方好像没有继续的意思了,举着枪面朝他们缓缓后退。
崔启明松了一口气,同时隐隐有些不甘,怎么没把他上司弄死呢?
不过对方还没有撤离射程范围,他依然谨慎地握住自己的枪以防对方突然发难。
可能是天公作美也可能是天公不作美,一道闪电劈下,上司看清对方优渥的装备认定这是只肥羊,竟然铤而走险地又回射了一枪,还射中了。
上司见自己射中对方,从遮掩物后出来举着枪一步步逼近对方。崔启明也只能跟着出来靠近对方。
那个人好像被射中了胳膊,捂着胳膊倒在地上,那把勃朗宁就扔在他身边。
上司可能也没想到自己还有意外收获,用脚踢了踢对方,“打哪来的?”
刘颂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上司见状头也不回地对崔启明说:“你,看看他包里都有什么。”
官大一级压死人,崔启明只好老老实实地蹲下把他身上的包薅下。
刘颂认出这个小警察来了,他敏锐地察觉到双方之间的暗流涌动,从检查站的表现看,这个年轻人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刚才也一直躲在暗处不出来,不如赌一把。
他用中文低声说:“年轻人,你想升官发财吗?”
崔启明愣了一下,他上司不耐烦地问:“他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刘颂又飞快地说:“我有钱,拿我的枪干掉他,警察看不出来。”
身为警察的崔启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回头对上司说:“他说他有钱,愿意花钱买命。”
“那感情好啊。”上司看他的装备就知道这是条肥鱼,贪婪终于压过戒心,他低头靠近刘颂,开始和他讲价。
崔启明充当他们之间的翻译,同时悄悄把手伸向地上的勃朗宁。他看着雨水顺着上司后颈的皱纹往下淌,看着上司手里的那支枪从刘颂脸上移开,随意地垂向一边——这个人从来没把眼前这个猎物当过真正的威胁。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刚分下来那天,这个人也是这样,一手拿着他的档案,一手替他“美言”上级,末了顺走了他半个月的津贴,说是“孝敬费”。
他一声不吭地突然开枪,从背后结束了这场延续三年的噩梦。
崔启明蹲下身,拿上司的衣服把手枪的指纹擦干净,麻木地把枪别到自己腰间,看了地上的刘颂一眼:“这附近正在打仗,流弹伤人,谁都说不清楚。”
刘颂缓过神,忽然笑了,“警官先生,你这枪法,可比你们队长强得多。”
“连他这种废物都比不过,那我警校真是白念了。你别多想,我可不是为了救你。”崔启明别开脸,语气生硬。
“我知道。”刘颂勉强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身上的泥水,像是终于活过来了一样,“但结果一样。”
血顺着他受伤的胳膊往下流,刘颂拿出自己的急救包,用另一只手不甚灵便地往上面涂止血凝胶。
可能是刚杀完人心神晃动,崔启明对着不知道算同盟还算目击者的刘颂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默不作声地接过止血凝胶帮他往伤口上涂。末了还帮他绑好了绷带。
刘颂有点惊讶地笑着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雇佣兵。”崔启明利索地给他打好绷带,“怎么说你也算我救的,结个善缘,以后说不定还有合作的时候。”
刘颂哈哈大笑。
他借着雨水的掩护,重新审视了一遍眼前这个年轻警官——沉默、隐忍、有胆量、也有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动手,更知道动手之后该怎么收拾。
“这样吧,”刘颂活动了一下手臂,弯腰捡起自己的挎包,从里面拿出一张银行卡,“我答应他那笔钱,你替他兑现了。”
崔启明看着那张卡,却没有立刻伸手。
“往后你在这一带办事,会方便很多。”刘颂又添了一句,“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一个不用看别人脸色的位置。”
“不过我把话放在前头,这次拿了钱咱们算两清,以后合作另说。”刘颂看了一眼地下还在不断渗血的尸体,“现在还不晚,但有些忙我帮了,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不要和魔鬼做交易,魔鬼不会老,但你会。”
崔启明把卡收进怀里,没有回应这句话里藏着的警告,只是抬头看向雨幕深处渐渐重新亮起来的手电光——他的同僚们已经在往这边搜寻了。
“我们最好现在就把话编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