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半前,从汴州前往芸南的飞机上。
杨夏支着头靠在舷窗边,看着机身下方不断远去的云层。
放眼望去,天与地之间只剩白蒙蒙一片,偶尔露出一线蓝,像被谁随手抹了一笔,惬意又空濛。
这是他第一次坐飞机,和他的朋友陆奕一起——虽然按照原计划应该是他自己的。
“睡觉吧。”陆奕给他扔过来一条毯子,“落地后要尽快查案,后天我备勤,得赶回去。”
刚值完二十四小时班就被拉来赶航班的杨夏此刻却毫无倦意:“睡不着啊,想想就有点兴奋。”
陆奕瞥了他一眼。汴州外来人口庞杂,二十四小时班下来人基本废了,杨夏还能这么精神——这人大概天生就是干警察的料。
陆奕没再管他,把座椅调低,窝进去闭了眼。入睡前,他照例从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
程析大学时代的照片。站在公大门口的银杏树下,笑得没心没肺。
陆奕盯着看了两秒,按灭了屏幕。
果然任性都是要付代价的。以前能天天看着活生生的人在眼前晃,现在只能对着一块冰冷的屏幕睹物思人——对的,他用的手机还是程析给他买的生日礼物。
杨夏侧头瞥了他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收回来。他虽然不是什么精力充沛的超级英雄,但一想到即将见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心跳还是快了几分。他们会是什么样的人?会和养父一样爱他吗?
他养父去世后,那些仿佛停滞了十多年的感情一朝破土而出,他如仙人下凡般在几年间好好品尝了一番人间七情六欲的滋味。
而现在,他迫切地想回到自己最初的地方——如果当年没被拐走,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模样?
他也曾不解,陆奕怎么能这样平静?他不是也拿到了线索,要去找父母遇害的真相吗?
直到他不小心瞥见陆奕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心里那点雀跃立马降了温。
对,他有哥哥。
他有一个把他从火场里抱出来的哥哥。他和杨夏这种无根无萍的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杨夏在胡思乱想中合上了眼。
再次醒来,扑面而来的是我国南方大陆的湿润空气以及几乎毫无遮挡的紫外线。
赤诚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无差别地照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充足的水汽蒸腾而起,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万物。两相碰撞,孕育出芸南独有的、蓬勃又湿润的气息。
这就是他出生的地方。
杨夏站在机场出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风里有花朵与泥土的清香,还带着热带的潮意,和他所有记忆都不同,却莫名让人安心。
他和陆奕在此分别。陆奕要继续朝那个在他梦里徘徊多年的地方去,而他要留下来,在这座城市里寻找自己的来处。
“有事打电话。”
“好,你也是。”
杨夏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这个地址。”
他报了养父信里提到的那串地名——一个他在地图上反复查过无数次的村子,偏远,没有公共交通直达,地图上的标记点孤零零地杵在一片绿色里。
此前他一直不敢来芸南。不敢面对那个可能存在的答案,也怕一切都是徒劳。直到几个月前,他跟着师父追查一起吸毒过量致死案,意外发现死者的祖籍竟然就是那个村子。
他当时盯着死者身上的身份证发呆,师父注意到了,多问了一句。他支吾着说有个亲戚住那儿。师父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云淡风轻地说了句:“这个地方啊,早年间拐卖可厉害了。不少小孩从那边被拐到汴州,局里档案室现在还堆着一沓那边警局邮过来的协查函。”
杨夏心口猛地跳了一下:“为什么邮到汴州?”
已经年逾半百的师父淡淡看了他一眼——可能是知道他家的事,也可能只是随口一说:“几十年前的事了。还是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儿,破过一起长期从西南拐卖到中部的大案。为了找那些孩子,各地都发过协查。可困于技术,大多不了了之。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档案室翻翻。”
从那以后,杨夏把所有与西南有关的拐卖档案粗粗捋了一遍。甚至还走访了几个找到亲生父母的孩子——他们大都已结婚生子,各有各的结局。有人阖家团圆,有人两头落空。
虽然结果不一定是善终,但无论如何,那桩悬在心头多年的执念,终是放下了。
他终于下定决心,请了假,买了机票。
然后与好几个月不见的陆某在机场不期而遇,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