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公墓在半山腰,雨后的石阶湿滑,青苔吸饱了水,踩上去软绵绵的。
乔允恩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他来过太多次了。
陆奕和程析肩并肩走在中间。
没想到才过去两天,他们就再次光荣莅临此处。
墓碑不大,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乔玉婷之墓”,立碑人却很讽刺地写着凶手的大名——“夫刘墉”。
乔允恩蹲下来,用手把碑前的落叶拨开。
“姐,我来看你了。”他的声音很轻,“这次带了几个朋友。”
程析站在后面,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看着只有三十多岁的样子,眉眼不算多出众,但有一种生前的从容和气韵。单看照片就知道她生前必定是呼风唤雨的一代人物。
“那是我妈第一次参加经济年度人物评选时拍的。她特别喜欢这张,我就把这张照片放上了。”
走在后面的刘智鑫不知道什么时候赶了上来,扑通一声跪下,轻轻抚摸过她的照片——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乔允恩也跪了下来。
“哐”的一声,膝盖毫无缓冲地磕在湿石板上。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墓碑上的照片,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最终没让眼泪掉下来。
林知韫从包里翻出一沓纸——那是她父母没写完的调查报告复印件。她蹲在旁边的焚烧炉前,风太大,打火机打了几次都没着。陆奕走过去,用身体挡住风,帮她点着了。
纸页在火里卷曲、发黑,灰烬飞起来,被风吹散。
程析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杀她者被铭记于碑上,念她者却只能偷偷在坟前痛哭。
毕竟一个只是养子,另一人在法律和血缘上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垂眼轻轻瞥了一眼旁边的陆奕,不禁生出些唇亡齿寒的凉意。
乔允恩和乔玉婷,不正像陆奕和他吗?
他以前从未想过这些。可爱生忧怖,现在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由自主地代入自己。
程析一言不发,转身往山下走。
陆奕跟上来,“你不说点什么?”
程析没回答。走出十几步,他才开口。
“没什么可说的。”
嘴上这么说,可他终究还是回头,看向几步之外的陆奕以及后面影影绰绰的墓碑,和碑前痛哭流涕的三人。
“他说的没错。”
“什么?”
“他说我查出来的才叫证据,他说出来的叫口供。”
陆奕侧头看他。
程析却不肯和他对视,他看着远处的天空,乌云再次沉沉压上,那昙花一现般的晴朗仿佛是他们的错觉。
程析停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走吧,回去还要审刘武戈。那个恋童癖的事还没完。”
陆奕看着他,没动。
“怎么了?”
“你手在抖。”
程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绷带的左手——确实在微微发抖。他把手塞回口袋,朝陆奕一笑,“饿的。中午饭吃得太着急了。陆少爷,还包饭吗?”
陆奕盯着他看了两秒,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他肩上,隔着外套轻轻按住他仍在颤抖的胳膊,“上车,我带你吃饭,吃完再审。”
程析没拒绝。他裹着陆奕的外套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山腰上的公墓。
乔允恩和刘智鑫还跪着,林知韫站在旁边,三个人在暮色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身后暮色渐浓,公墓在雨后的薄雾里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远处,汴州市区的灯火开始一盏一盏亮起来。
“走吧,”程析说,“案子还没完。”
他不再看身后的道道墓碑,带着自己唯一的牵挂,走向前方的万家灯火。
唯有迷途者还在碑前向亡灵诉说。
“嚯!这……这是什么玩意儿?墓地?你们这情趣主题玩得够野够变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