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析指挥陆奕把那两个麻烦挪走,低低地叹了口气,后脑勺靠上冰凉的墙壁。瓷砖的冷意透过头发渗进来,反倒让太阳穴的钝痛缓和了些。
“怪不得。”他闭着眼睛回忆了一下当天审讯的情节,“一个恋童癖,没要小女孩,要了散冰的小姐。”
顾明华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在指间转了转,想起这里是走廊,又塞了回去。
他接上程析的话音:“据他们交代,‘武哥’是负责支线任务下发的。那徐渐微才是负责海外运输,刘武戈负责内部分销。我们之前一直搞错了。”
“真是,低估他了。”程析坐直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缠着纱布的左手垂在两腿之间,“这么说,刘武戈才是关键人物。我们都被他唬住了。”
“我和扫黄大队今晚要去金玉来扫一圈,一起吗?”
程析摆摆手,纱布的边缘蹭过裤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没空。我这边还一堆烂摊子没收拾呢。”
“我看这两个案子应该快结案了吧?证据链也完成了,再给那个什么彪哥发个通缉就好了吧。”
“这两个案子是能结。”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是牵扯出来的其他事情还没了结。我答应陈志铭给他找开车撞他女儿的凶手,还有乔玉婷和刘墉,两个人都死得不明不白的。以及这个案子中出现的各色被拐儿童——”
他顿了顿。
“我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顾明华侧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程队长,你这脑膜瘤是累出来的吧?怎么成天操这么多心?”
他顿了顿,余光扫见走廊那头走过来的陈志铭,声音压得更低了。
“果然,从未成年时期就能捡个孩子来养的人都不简单。”
程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陈志铭正缩在走廊拐角,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张望,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偷。
“大乔又和你们说什么了?”程析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等回去我再跟你们算账。”
陈志铭见陆奕把刘智鑫领走了,才敢从拐角挪出来。他走得很慢,在离程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程队。”
程析侧过身,把手搭在塑料椅靠背上,下巴搁在小臂上。
“昨天和殷墨聊过了?怎么样,说什么了?”
“那个小男孩吗?”陈志铭赔着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说了两句话。心理医生说他状态不太好,就让我在这儿等。”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程析的肩膀,扫了一眼走廊两端的出口。
“警官,现在还有我什么事吗?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案子查清了就能回去了。”程析拍了拍旁边的座位,塑料椅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来,坐着说。”
陈志铭站在对面,目光在椅子上落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他始终没走过去。
“我……我真的只是一个看门望风的,什么都不知道。”
程析也不强求。他把搭在椅背上的手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那你见到刘智鑫跑什么?”
陈志铭的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你现在再跟我说一遍。”程析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地上,“你是怎么和你的贵人认识的?你又是怎么搭上徐渐微这条线的?是谁介绍你去的大象出租车公司?”
“我……”
陈志铭低着头,疯狂地搓着自己的手指,突然吼了一句,“警官,该配合的我都配合了,我的私事你们也要管吗?”
程析嗤笑一声,“怎么,不装了?”
他站起身来,微微低头俯视着陈志铭,向前走了两步,陈志铭不自觉地后退。
“那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的恩人究竟是乔玉婷还是刘墉?”
陈志铭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顾明华立刻扮起白脸,笑着拍了拍程析的肩膀,“怎么在走廊里就审起人来了,放松点。”
他微微一错身,插在陈志铭和程析的中间,对陈志铭说:“我是隔壁禁毒支队的队长,也是负责刘墉贩毒案的主力。你有什么事也可以跟我说。”
陈志铭的目光疯狂地在他们两个人的脸上移动,终于缓缓开口:“你们终于开始调查贩毒案了吗?”
程析说:“不仅贩毒案,乔玉婷的车祸,我们也准备再次立案调查。但是旧案重启困难重重,需要你们的配合。”
陈志铭还在犹豫,却听见那边传来妻子的声音。
三个人都错愕地转过头,发现陈若絮满眼泪水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程析没想到陈若絮会出现在这里。
她头发有些凌乱,眼眶红着,显然哭过。身上穿的还是前天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开衫,袖口还沾着一点泪痕。
“若絮……”陈志铭的声音发紧,“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陈若絮走过来,中途还不小心被台阶绊了一下,陈志铭本能地上前接住了她。她顺势抱住陈志铭,目光直直地落在程析脸上。
程析迎上她的目光,“既然都来了,那我们就一起聊聊吧。”
咖啡厅在警局对面,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这个点没什么人,角落里的卡座刚好够四个人坐下。
陈若絮靠窗坐,陈志铭挨着她。程析坐在对面,顾明华侧身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美式。
程析皱着眉头把自己的咖啡推给顾明华,让服务员倒了杯白水。
“说吧。”
陈志铭盯着自己的咖啡,没有开口,陈若絮伸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按了一下。
“我来说吧。”
程析点了点头。
“我和志铭是在路上认识的。”陈若絮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像在回忆一个很远的故事,“我是被拐出来的。从芸南那边。”
程析的手指微微一顿。
“哪一年?”
“零几年。具体哪年记不清了。”陈若絮说,“那时候小,只记得坐了很久的车,换了好几个人。后来跑出来了,在公路上拦下了志铭的车。”
陈志铭的手翻过来,握住了她的。
“志铭带我来了汴州。我们结婚,生孩子,日子慢慢好起来。”陈若絮的声音低下去。
顾明华从兜里掏出手帕纸从桌子上递过去,“没有想过回去吗?”
“不回去。”陈若絮接过手帕纸却没有擦眼泪而是硬生生把眼里打转的泪花逼回去,“家里人对我也不好,不然我也不会跑出来被人拐卖走。”
“但志铭知道这个事后,一直在帮我打听。”
陈志铭终于开口:“总归是她亲人,我想找到后再告诉她,见不见都是她的事了。”
触景生情的程析再次在心里默念:不能替伴侣做决定,要充分尊重对方的主观意愿,不能把对方当小孩看。
陈若絮抬起头,“后来,乔总知道了。”
“乔玉婷?”
“嗯。”陈若絮点了下头,“乔总说,她认识一些人,专门帮被拐的人找家的。她说可以把我的信息发过去,让他们帮忙查。”
程析的眉头微微皱起。“专门帮被拐的人找家?反拐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