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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小说网 > 蚁渡[刑侦] > 第27章 风止

第27章 风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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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析又向前开了一段,随后一打方向盘拐下去,正和一辆白色轿车擦肩而过。

隔着两层车窗玻璃,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驾驶座上那张年轻的脸——学生气还未褪尽,却嵌着一双阴鸷又空洞的眼睛。

对方似乎也看见他了。

殷墨开得很快,他知道自己被包围了——后视镜里,那几辆不起眼的轿车像影子一样,他转弯,它们也转弯;他减速,它们也减速。

副驾驶上的孩子还在睡,呼吸均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把车开上了通往城郊的公路。

陆奕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陆警官,我是殷墨。”

“程队也在吧。”殷墨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右手依然握着方向盘,“我就问一件事——顾大哥留下的东西,落到你们手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是。”

殷墨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很快消散在风里。

他没问程析是怎么知道的,他不敢问。

殷墨看着前方川流不息的车流,略微思考了一下,说:“他写到我了吗?”

程析没有立刻回答。他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噪,引擎的低鸣,和一个孩子细微的鼾声。

“写到了。他说你是他同病相怜的知己,命运相同的天涯沦落人,除了苏瑾他最信任的人。”

殷墨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车拐进了一条窄路。程析看向副驾驶上陆奕打开的电脑,那个代表殷墨车辆的红点正沿着盘山公路快速上行。电子地图显示,这条路通往城郊山区的公墓。

“你要去哪里?”程析问。

“去看我爸我妈。”殷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妈在我走丢后就精神失常,死在去公安局的路上。至于我亲生父亲,我去年才认识他,还没来得及叫过他一声——他就死了。”

程析问:“他的死和你有关系吗?”

“没关系。虽然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还奢求那点廉价的父爱,不忍心对他下手。而且,那个时候我初来乍到还没站稳脚跟,他要是死了我反而不太方便。”

这倒是实话。

殷墨把车窗全部打开,汴州带着点水汽的风争前恐后地灌入车中,冲散了空气中经年腐朽的气息。

这样自由的风,以后应该再也吹不到了吧。

“程队,你不用追我。我不跑了。”殷墨的车已经停在了公墓的停车场。他熄了火,把睡着的孩子轻轻从副驾驶座上抱起来放在后排,脱了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我把孩子留在车里。我自己上去呆一会儿——就一会儿。时间到了,我就出来。到时候怎么判都行,我都认。”

“殷墨——”

“这孩子睡得好好的,我没碰他。”殷墨打断了他,“车门我没锁。你们可以上来接他。”

电话挂断了。

程析看着屏幕上的红点停在公墓范围内,没有再移动。

他们的车打头阵开在最前面,却还是被殷墨不要命的加速甩了一段距离。

等程析急匆匆赶到停车场确认了小孩安全时,只能远远地看见殷墨的背影摇晃在山路上。

“包围公墓,特警在外围就位,所有人不许开枪。”他拿起对讲机,“找谈判专家,快。在碧桂园布控的小队和我上去。”

“程队,”小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我们去就行,你伤还没好。”

程析轻声笑了一下,“多大点伤。你去,万一殷墨发疯拿枪到处扫射,你能负得起责吗?”

程析踏上长长的台阶,山风裹着初夏的湿气迎面扑来,吹得他领口猎猎作响。身后警车也都陆陆续续地赶到,红白车灯把这座小山唯一的出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他把缠着纱布的左手插进口袋,用右手按住腰间的枪套,抬头看了一眼那条通往山顶的台阶。

“我和你一起上去。”陆奕从后面跟上来,步子有些跛。

“你腿上有伤——”

“虽然你是队长,”陆奕的枪伤还没拆线,走起路来却已经尽量不显跛态,“但也不能这么独断专行吧,再说,你的手不也有伤。”

程析回头看了他一眼。陆奕那双黑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叹了口气。

“跟上。在我身后两步,别往前。”

道路两侧的松柏被傍晚的夜风吹得簌簌作响,像一首悠扬的安魂曲。

程析走在前面,陆奕跟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两个人的脚步在石阶上有规律地响着。

石阶两旁密密麻麻地布满坟墓,石碑隐隐约约地在松柏枝丫的缝隙间浮动,一眼望不到头。这个城市大部分的逝者都安眠于此。

无论生前贫穷富贵,美丑胖瘦,死后都化成一堆灰白的骨灰长眠于此。

毕竟,汴州只有这一所有保障的大型公墓。

公墓的最高处,殷墨正跪在一块墓碑前。

他没有带枪。那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卸了弹匣,放在了一旁的草地上。他跪在湿冷的石板上,额头抵着墓碑,肩膀微微颤抖。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停下,没有回头。

“我爸叫刘墉。”他开口,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他给了我命,却没给我一个姓。我还傻乎乎地为了讨好他——”

他深吸一口气。

“他们都说我妈是一个寡妇,没名没分地把我养大。可她不是寡妇,她从来就没有丈夫。死后也没有人和她合葬,她只能孤零零地躺在这里。”

程析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说话。陆奕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停下。

殷墨周围的墓碑和松柏后都有便衣警察,趁着黑夜隐藏在附近,形成一个包围圈。

再往外还有架好狙击枪的特警。

“后来我被拐到A市。开始那家人对我很好,真的很好。”殷墨抬起手,指尖摩挲着墓碑上“姜梦瑶”的名字,“我差点就把他们当成亲生父母了。”

“直到我弟弟出生,我的噩梦开始了。我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人。吃饭时没有我的碗筷,过年时没有我的新衣服。学费让他们吵了一整夜——最后是养母从娘家借来的。”

“后来上了大学,终于来到汴州找到我亲生父亲。大老板,有头有脸,有花不完的钱。可他也没准备认我,只是不痛不痒地说些自己当年多迫不得已的话,我还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应着他。他说,他还有个养子——刘智鑫——那个人用了他的姓,顶了他的门面。我这个亲生的,反而什么都不算。”

他笑了,“我那时才明白,无论亲生还是收养,我都是多余的那个。两个家庭都不需要我。”

“他唯一留给我的,是他手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贩毒、走私——他大概觉得,这就是给亲生儿子的补偿。”

殷墨终于回过头。

“程警官,你说,为什么我的人生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除了你自己没人知道答案。”程析放低声音,“苏瑾是你杀的?”

“是我,有人告诉我,她是国安的卧底,就关了她三个月,结果什么也没问出来。后来国安那边有人秘密返回汴州,我就把她灭口了。”殷墨说得很平静。

程析沉默了几秒。“顾言的死,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他要那样。”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我以为他只是想把徐渐微搞下去。我去局里做伪证,是想让徐渐微别把我们供出来。我以为顾大哥在天台和徐渐微起了冲突,我以为——”

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十几年前,因为他的任性妄为,他的母亲死在寻找他的路上。

十几年后,他为了自己的恩怨,再次把他的顾大哥逼上绝路。

山风忽然大了起来,松柏的枝叶在他身后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刑法》第六十七条,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是自首。”程析站起身,声音不高,“对于自首的犯罪分子,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虽然说按照他犯罪的这个程度,减不减都是死刑了。

殷墨跪在那里,膝盖已经麻了。山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下来,挡住了那双疯狂又平静的眼睛。

良久,他站起来,举起手。

藏在墓碑和松柏后面的刑警迅速上前制服住他。

“顾言的U盘里还有一句话。”陆奕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林间的夜风带走。

“他在最后一页写:‘殷墨是个好孩子,他只是没人爱他。’”

殷墨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然后他跟着刑警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就像他误入歧途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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