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析应了一声。
店里,一个年轻人从躺椅里悠悠醒转。
他有些清瘦,穿一身松松垮垮的短袖短裤,锁骨从过大的黑色T恤领口支出来,头发也乱糟糟的。
“陆警官?”
他那双好像没睁开的眼睛又从陆奕身上移到程析身上。
程析站在门口,窗帘缝隙漏进的一束光正好落在他的肩头。他没穿外套,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段被多年一线工作锤炼出来的肩颈线条。左手缠着绷带,白色纱布从掌心一直裹到手腕——这画面本该有些狼狈,但配上他漫不经心打量四周的神情和那张可以即刻饰演偶像剧主角的脸,反而生出一种浑然天成的松弛感。
杨夏收回目光,打了个哈欠。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帮我个忙。”陆奕把U盘放在桌上,“能破解吗?”
杨夏把U盘举到灯下端详了一瞬:“Verbatim加密。我半分钟就能破开。还能顺便帮你查到经销商。”
他把U盘在指尖转了两圈,动作灵巧得像个魔术师。然后他把躺椅往后一仰,“不过——陆警官,你们专业执法部门破解起来可比我方便多了,怎么不找局里的人?”
“因为一些原因,不太方便。”
“那你这操作合规吗?别走我的老路啊,朋友。”
“没事,我给他担责。”程析说:“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你是他领导?”
“兼监护人。”
年轻人挑眉斜斜看过去,随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程析哥哥是吧?我是陆奕的同学,杨夏。”
陆奕不自在地咳嗽一声:“别扯淡了,快做。”
“急什么。”杨夏把U盘插上,托着腮帮子看屏幕,“你们试过密码了?”
“两次全错。”
“才两次嘛。这种U盘有二十次机会,我们大可以把剩下的全部用完才去强行破译。”
他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在键盘上敲击。
“这是前天坠楼案的线索?还是昨天枪击案?我们市最近不太平,连续两天出事。”
陆奕没有回答。
“不方便说就算了。”他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我们可以先随便输两个。”
程析正要制止他,屏幕跳转。密码正确。
程析大为震惊,世界上真有运气这么好的人?
“你输的什么?”
杨夏眨眨眼,睁着一双无辜的桃花眼看向他:“前天的日期,不是前天发生的第一起案子嘛,一次就蒙对了诶。”
陆奕冷不丁开口:“你找到你生父生母了吗?”
杨夏飞扬的眼尾瞬间耷拉下来,冷冷地看着他:“你找到当年的真相了吗?”
已经隐约闻到硝烟味的程析迅速出来打岔:“杨同学,谢谢你,不过这里面的东西是机密,我就先把U盘拿走了。”
杨夏抬眼,那眼尾又翘起来了。他又挂上那副人畜无害的甜笑,像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好呀。小忙我就不收费了,陆警官欠我一顿饭。程警官慢走。”
走出店门时,程析才注意到门框侧面营业执照上贴的照片——不是年轻漂亮的杨夏,是一个脸上布满暮气的中老年男子。
程析把电脑搁在膝上开机。
“这又是怎么回事?”
陆奕把手搭在方向盘上,轻轻说:“杨夏是我在大学里交的第一个朋友。刚开始,我只是觉得他有点——”
他顿了顿,“有点像你。”
程析的手指停在电脑边缘。他没说话。
“后来我发现,他和我也很像。无父无母,一个人活着。”
程析的动作顿住了,他叹了口气,轻轻抚上陆奕搭在方向盘的手。
“不用安慰我,”陆奕把手挣开了,苦笑着说:“你已经够累了,还要分神留意我,那我不就成真正的累赘了吗?”
他没给程析说话的机会,接着说:“他非常聪明有天分,加上长得很符合主流审美,算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美强惨,万人迷。”程析煞有其事地点评道:“确实很像我。”
陆奕没接他的茬,自顾自地说:“你说,人为什么非要追求一个似是而非的真相呢?又不能改变什么。”
“什么?”
“天有不测风云,他原先不知道自己是被拐卖来的,活得还挺潇洒的。他之前和父亲相依为命,高中时期,他养父病逝。”
他顿了顿,“他二十岁生日时我去他家做客,就是让你帮我买游戏机做礼物那次,期间他家一个亲戚登门,给了他一封父亲生前留下的信。他看完了,什么都没说,但那天之后他就变了,好像一直在追查一个拐卖组织。”
“后来他甚至利用职务之便越权追查,导致一名前辈险些被害,被处分后便引咎辞职了。”
程析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上。绷带中有一丝血迹渗出,在白色纱布上洇开一小片淡红,“我听说过他的事,只是不知道是你朋友。”
“对。”杨夏出事那年,陆奕正和程析分居两地,他没想到程析竟然也听说过,“当年那封信应该是道明了他的来历,他后面才一直追查,以至于最后走火入魔。”
程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的手比从前更瘦了,掌心的纱布缠得太厚,几乎看不出指节的形状。
走火入魔。这个词在他心里叮当响了一下,像一枚硬币掉进空井,回声冷而长。
他又想起陆奕说漏嘴那次,他怎么知道远在云南的刘墉母亲已经死了?他回过云南吗?他回去干什么?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程析把百转千回的疑问困惑全压在心里。他把u盘插入电脑,一个文件夹弹了出来。
“故事说够了,我们来聊点正事吧,毕竟现在还是工作时间。你不觉得你同学一下子就猜中密码有些太巧了吗?”
这个名叫GY的U盘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
【苏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