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打扰黄医生了,几次三番骚扰您。”
黄云婕见他恢复常态,暗暗松了口气,重新拿起器械开始缝合伤口。针尖穿过皮肉,线结一个个落下。
“我也是不忍心见他自己一个人来扛。说起来,我和刑侦队合作也有好几年了。程析每次受伤基本都是来我这儿——还数他来得最勤。”
陆奕的声音发紧:“他经常受伤吗?严重吗?”
“我在这工作十多年了,自从上一届老队长退休后,见得最多的就是他。”黄云婕低着头,手上的动作不停,“以前还好。每次受伤你都会来看着他,他还老实点。自从你毕业,他就跟不要命了一样,每次行动都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拦都拦不住。我怎么说他都不听。”
线收紧,把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拽到一起。
“后来有一次,他行动中晕倒了,送到医院一查——脑膜瘤。当时我就想,要是你还在他身边,还能劝劝他,看着他。”
陆奕没有说话。
黄云婕小心地问:“你……喜欢程队?”
陆奕茫然地抬起头,像是没听清。然后他反应过来,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他知道吗?”
“知道。”
“以前你们就是因为这个分开的?”
“嗯。”
黄云婕低下头继续缝合:“我以前看你看他的眼神就不太对劲。也就程析那个大傻子看不出来。”
陆奕又问:“这两年他有没有受过什么特别严重的伤?他的脑膜瘤到什么程度了?”
黄云婕笑了一声:“皮外伤倒是家常便饭。你要想知道具体的,晚上把他衣服扒了自己看。”
陆奕的耳根红了,没接话。
黄云婕便接着告状——从程析不配合治疗,到不遵循医嘱,再到上升到他不自爱、不在乎自己生命的高度。每次复查都要三催四请,开的药从来不按时吃,让他忌口他转头就啃烧烤,让他休息他第二天就出现在抓捕现场。
陆奕一一记下。
针终于缝完最后一针。黄云婕剪断线头,把器械放进托盘。
门口传来敲门声。程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怎么还锁门了?”
黄云婕立刻打住,压低声音警告陆奕:“你别告诉他脑膜瘤这事是我说的啊。”
这才起身把门打开。
程析站在门口。左手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从掌心一直裹到手腕,只露出五根手指的指尖。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一截手腕上沾着没擦干净的碘伏痕迹。他越过黄云婕往治疗室里看了一眼。
“怎么还锁门?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不锁门他就被别人看完了。”黄云婕面不改色地转身收拾器械,“处理这伤口不得把裤子扒了?”
程析走进来,坐到陆奕身边。低头看了看他大腿上那排整齐的缝线,伸手轻轻戳了一下伤口旁边的皮肤。
“这就好了?”
陆奕还没来得及躲,黄云婕已经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你还想怎么样?忌荤腥油辣,忌酒。还有——”她从柜子里翻出一管烫伤膏拍在桌上,“他大腿内侧还有烫伤,每天涂抹,别偷懒。”
程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
黄云婕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识趣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治疗室里安静下来。
程析把手伸进陆奕的上衣口袋,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他把那个做成钥匙扣样式的小U盘拿出来,举到光线下。
“你说,这里面放了什么?”
陆奕打量着这枚U盘。普通的黑色塑料外壳,挂在一只褪色的皮质钥匙扣上。外表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不知道。但我想,那两个人就是来找它的。要不是打斗中弄翻了废品堆,让这东西从纸箱夹层里脱落出来,还真没人能发现。”
程析一脸愁容地看着掌心的U盘,“我总感觉很奇怪。那个黑衣人应该认识我们——不然不至于打扮成那样,还故意压着嗓子说话。而且,他明明有机会朝要害开枪。”
陆奕接过话:“他在卫生间门口没朝你后背开枪。打我这一枪也只擦过大腿。以那个距离,如果想杀人,子弹不会偏。”
他顿了顿。
“如果不是我发现了他们,他们可能准备一直躲着,等我们离开。”
程析点头。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但是,还有一个我最不想面对的问题。”程析把U盘攥进掌心,“他们为什么会在这?”
陆奕抬起眼睛。
“这个据点只有国安和我们两个知道。我甚至没有告诉大乔。”程析说,“他们却先一步到了。如果是国安那边泄露的,他们怎么会现在才来?苏瑾失踪三个月,燕昭回来搜查过,他们早该来了。”
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巧到很难不让人怀疑——像是他们刑侦队开会时有人注意到异常,才临时来排查现场的。
程析眼神一凛。他把U盘放在床头柜上,单手把自己的外套扯下来,翻遍每个口袋。又把衬衫脱了,手指沿着衣领、下摆的缝线一寸一寸摸过去。除了掌心的伤口被这个动作扯得又开始渗血,什么都没找到。
他看向陆奕。
陆奕会意,单手把T恤从头顶扯下来递给他。
程析把陆奕的衣服翻了一遍,又去摸他的裤腰、腰带扣、鞋底夹层。陆奕配合地侧过身,让他检查裤子的后袋和内侧。
没有。
两人赤着上身,相对无言。空调的出风口吹来凉意,陆奕的胳膊上浮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程析伸手把空调叶片拨上去。
陆奕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是东西。”
程析抬眼。
“是人。”
程析没接话。
他突然冷笑一声,“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们两个,林知韫也是后来才知道我们要去哪,她也不可能知道房间密码。”
是燕昭。
只有她能提前知道密码和房间号。
可是,她不是来过一次了吗?又何必这么偷偷摸摸地再让人来一趟?不怕碰见程析被他们抓回公安局。
虽然目前看是程析和陆奕被抓到了医院。
“但是,我们早上去找刘智鑫的行为很反常,如果局里有人生疑,结合案情和你的行动路线,发现这里也不是不可能。”
程析站了起来,想要反驳他却不知道说什么,胸口剧烈起伏着。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程析的肩膀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他比两年前瘦了很多。
以前那些流畅饱满的肌肉线条,如今变成了一种更凌厉、更收束的轮廓。像一把被反复锻打后淬了火的刀,所有的锋芒都被收进了鞘里,只露出一点刃口的寒光。
陆奕发现,自己有些想不起他两年前的身体是什么样的了。
回忆起来,记忆里永远是他温暖的怀抱。
但他能想起更早的时候,程析从崖边纵身一跃,风灌满他的外套,他像一片落叶般摇摇摆摆地飞远,消失。
他站在冲浪板上大笑,随后落进水里,很久没浮上来,海面只剩一圈圈扩散的涟漪。那几秒钟,站在岸边的陆奕连呼吸都忘了。
直到那颗湿漉漉的头从水里冒出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朝岸上比了个手势。
陆奕那时候想,这个人迟早把他折磨死。
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面前,赤着上身,身上布满陈年的旧伤,掌心缠着被血洇红的绷带,还在冷静地分析案情。
他不相信他的队伍里有人背叛他。
那是他生死与共过的队友,那是他可以交付后背的挚友。
他已经承受不住第二次的背叛。
陆奕忽然伸出手,握住程析缠着绷带的左手。
动作很轻,避开了伤口。
程析低头看了一眼。
陆奕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那只手,拇指轻轻摩挲着纱布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那里的皮肤温热,脉搏在他指腹下跳动,一下,又一下。
程析没有抽手。
“以前,”陆奕开口,声音很低,“总是你挡在我前面。我离开这两年,一直在幻想,哪一天我能站在你面前,像你护着我那般把所有事都扛下。”
“可是,到头来,还是你护着我,为我受伤。”
“下次,你能不能别管我。”
程析把手从陆奕掌心里抽出来,反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说什么傻话呢?”
他把陆奕的衣服从床上捡起来,抖了抖,丢回他怀里。然后拿起自己的衬衫,单手慢慢系扣子。系到第三颗的时候指尖滑了一下,没扣上。
陆奕伸手帮他扣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