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林知韫站在车门口,“这么长时间才下来。”
程析架着陆奕一瘸一拐地从单元门里挪出来。陆奕的左腿不敢着力,整个人的重心都挂在程析肩上。程析左手缠着从急救箱里翻出来的绷带,渗出的血已经把白色染透了一块。
“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费了些时间。”
林知韫打量了一下这对难兄难弟——一个左手挂彩,一个左腿中枪,互相支撑着勉强站成一个歪斜的人字。
一个非常奇异的组合。
“你俩这怎么搞的?”
“回头说。”程析拉开后车门,把陆奕塞进去。陆奕的伤腿在座椅上伸直,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脸色发白。
程析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救护车还没到吗?我们先开车去医院。你在这儿等队里的乔副队,把情况如实告诉他。”
“你俩?”林知韫充满不信任地扫过他们的伤处,“谁开车?”
“我。”程析举起左手,掌心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洇出几个深色斑点。他平静地说,“皮外伤。自动挡,一只手够用。再说,想我当年,单手在山路上飙车也毫发无损。”
他不提还好,一提陆奕就想起了他年轻时那些峥嵘岁月。本就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色更难看了。
林知韫没再多问,关上车门退开。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程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陆奕靠在后排,伤腿伸得笔直,裤管上洇着的那团深色比刚才又扩大了一圈。
“你当年怎么想的?”
程析从后视镜里对上陆奕的目光:“什么?”
“就以前。你最潇洒那两年。”
程析没接话。车窗外,行道旁梧桐树的影子一道道滑过他的侧脸。
一阵风吹过,飞舞的樱花和海棠悠悠地飘进车窗落在他发梢。
这仿佛回到了他在漫天海棠道上开敞篷车带陆奕兜风的少年岁月。
那个时候程析的父亲还没出事。他能算上半个纨绔,吃喝玩乐无一不精。周末带着陆奕去各种俱乐部,射击、攀岩、潜水——哪样刺激玩哪样。陆奕被迫跟着,还要装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和别人谈笑风生,有苦说不出。
“你说我在俱乐部的时候啊。”程析左手虚搭在方向盘上,指尖那截绷带的尾端被风拂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混在发动机的低鸣里,刚好够陆奕听见,“你也知道,你哥我从小帅气英俊还多金,到哪儿都招人喜欢。”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以至于那时候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高人一等。被身边人捧着长大,后来觉得空虚,就去跳伞、滑翔、冲浪——各种极限运动,找刺激。”
直到后来他失去了许多。父亲的离世、母亲的远调、那些酒肉朋友树倒猢狲散。他体验了一轮世态炎凉,那些在红尘间飘荡的心神才彻底沉下来。
引以为傲的家世、赖以为生的才华、习以为常的热闹都像潮水般散去。
所有人都离他而去,身边剩下的,唯有一个陆奕。
但是,历遍千帆后他才猛然发现,有他一个,就够了。
本来准备兴师问罪斥责他那些不要命活动的陆奕想起他家的变故,想起曾经那个热烈张扬的少年,心里又泛起心疼,闷声说:“你那个时候去这些地方还都带着我。”
程析立马反驳:“是你非要跟去的。”
“不重要。”陆奕说,“重要的是我每次都在旁边提心吊胆,咬牙切齿,发誓下次再也不来了。你爱死不死。”
程析笑了一声:“结果呢?”
“结果下次还是来了。”陆奕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一点失血后的沙哑,“每次看你从崖边纵身一跃,我心都跟着往下坠。偏偏那时候我只是一个受你庇护的未成年人,没有立场指责你这种不要命的行为。只能站在旁边看着,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程析沉默了几秒,然后轻笑了一声:“怎么了陆警官,这是长大了长本事,要跟我秋后算账?”
“好啊。”陆奕的声音阴森森的,“以后慢慢算。”
程析顿感不妙。一股要阴沟翻船的直觉从后脊梁升起来。
程析把车熟门熟路地停到外科楼门口,架着陆奕找到那间熟悉的治疗室。门半开着,里面飘出碘伏和消毒水的气味。
“老黄,快来帮我们看看。”
黄云婕从后面转出来,看见门口这对互相搀扶的伤号,眉头拧成一团。她先让陆奕坐在治疗床上,手指在伤口周围轻轻按压。
“怎么弄的?”
“枪伤。”
黄云婕握着他的腿上下动了动,又在膝关节和踝关节按了几处。陆奕咬着牙没出声。
“还行,皮外伤。没伤筋动骨,好治。”
她把程析的手扯过来,拆开那团被血浸透的绷带。掌心的伤口露出来——一道横贯手掌的割裂伤,边缘参差不齐,是被钝刀撕扯开的痕迹。伤口周围已经红肿起来。
“你还学别人空手接白刃?”黄云婕把他的手翻过来检查手背,“活腻了?运气不错,没伤到肌腱和神经。”
程析扯了扯嘴角:“当时退无可退,逼不得已。”
“就你们刑侦队理由多。”黄云婕从柜子里往外拿清创用的药水和器械,“每天轮着来我这儿打卡。我听说小瑾瑜也受伤住院了?怎么没送到我这儿来,我肯定好好照顾她。”
“送到你这儿?”程析非常不见外地坐在医生的转椅上,右手还按着陆奕的膝盖没松开,“那她坐救护车来这儿的半路上,就会因为失血过多嘎嘣了。”
“这么严重?”黄云婕麻利地接过护士递来的局部麻醉剂,给陆奕注射进去,“我要不去看看她。你们局里我最喜欢的就是小瑾瑜和明华了。”
“他俩?”程析给自己倒了杯水,又接了一杯递到陆奕嘴边喂了两口,“你这什么眼光?净找些不着四六的。”
“多好玩啊。俩人嘴甜还风度翩翩的,说两句话就让人心生好感。”黄云婕把用过的注射器丢进托盘,“不过要说看脸嘛,还是程队你略胜一筹。”
她的目光转向陆奕,语气软下来:“小奕长得也好看。小时候看你乖乖巧巧的,现在都这么高大英俊了。小可怜,伤口撕裂成什么样了,这得多疼。”
程析把水杯放下:“他俩那都是装的,平时一个比一个混蛋,一点不如我们小奕,是不是?”
他笑着朝陆奕挑挑眉。
黄云婕开始准备缝合用的器械,头也不抬地吩咐:“程队,拿生理盐水给他冲一下创面。”
程析从托盘里拿过一瓶生理盐水拧开,蹲到陆奕腿边。他的左手缠着临时敷料,只能用右手操作。瓶口倾斜,水流冲进伤口,带出细碎的血凝块和衣物纤维。
陆奕的腿肌剧烈抽搐了一下。他轻轻“嘶”了一声。
“疼。”
程析头也不抬:“放屁。你麻醉白打了?刚才黄医生按你伤口的时候不喊疼,现在打完麻醉开始装了。”
他把伤口里的碎屑全部冲洗干净,血水顺着陆奕的小腿流下来,洇湿了治疗床的床单。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把陆奕额头上疼出的冷汗擦干净。
程析站起来,把手里的空瓶子扔进垃圾桶,掌心那道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又渗出一点血。他却像是没感觉到。
“现在该喊疼的应该是我吧。我伤口还没治呢。”
“正好。”黄云婕拿来碘伏给陆奕消毒,“你跟着崔护士去隔壁治。”
程析站在原地没动,“没事,我等等,等他伤缝合好我再……”
黄云婕抬头打断他:“程队,你不要觉得伤口浅就不在意。虽然你的伤看起来没他那么吓人,但手掌活动频繁、神经密集,又是钝刀撕裂伤——以后有你疼的。”
程析张了张嘴。
陆奕截住他的话头:“你快去。我没事。”
程析还想找理由赖在这儿看着他,却被黄医生无情地锁在了门口,只能乖乖去治疗了。
程析躺在治疗室的椅子上,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伤处仿佛点了一把火,火辣辣地疼。手掌处伤口的疼似乎还放射到手指,食指和中指指尖仿佛被人拿细针轻刺。
另一个医生给他注射了麻醉,唏嘘道:“程警官这是怎么弄的?这要是没修养好,以后握枪都麻烦。”
细密绵长的疼痛终于消散了一些,被折磨已久的程析也不用再装没事,轻轻抽着气,“很麻烦吗?”
“按时换药就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就是可能这段时间换药时要受点罪。”
医生一边给他处理伤口一边叮嘱:“程警官,要当心啊。这伤口要是再深些,这只手就废了。”
程析敷衍地点头应了。
另一边,黄云婕等脚步声远了,就站起来,把治疗室的门从里面锁上。
“虽然没伤到骨头,但骨膜和肌肉都损伤了。”她坐回陆奕面前,“这两天有你受的。”
陆奕紧紧盯着她。
“黄医生,他到底怎么了?”
黄云婕叹了口气:“你们一个二个的,真不让我省心。”
陆奕挣扎着坐起来,伤腿因为这个动作被牵扯到,他咬紧牙关,额角的青筋鼓起来又落下去。
“求求您,告诉我吧。我每天这么看着他,问不得,碰不得……”
黄云婕连忙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回去:“坐好!我都把他支走了,又怎么会不告诉你。”
她把手里的器械放下,声音压得很低。
“脑膜瘤。”
陆奕整个人僵住了。
治疗室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着。走廊里传来推车滚过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喊护士的名字。
这些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悬在头上的那把达摩克利斯剑终于落了下来。
“陆奕?陆奕!”黄云婕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你还好吗?”
陆奕把那些涌上来的苦涩全部咽下去:“我没事。没事。”
“我早就猜到了。脑膜瘤——还好只是脑膜瘤。大概率是良性,好治。”
黄云婕看着他。这个年轻人沾满血汗和灰尘的脸上挂着一个苦笑,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