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融尽。
无尘宗五十年一次的选试于春日举行。
四方来客拥挤在山巅宽广的广场上,男女老少,不尽相同。
修行路上无早晚。在过去,有生于仙门却终生不得结丹、无缘仙途,有耄耋之年却一朝顿悟、羽化成仙。
通天之路大雾弥漫,无人知下一步是踩空掉崖还是登上大道,故而,想闯、想试、想赌的人都聚在了此地。
然而,血蛊事件后,灵气渐缺。修行伊始时,年纪越长,越可能挨不到筑基便撒手人寰,因此,广场上大多是幼龄儿童和十几二十的青年。
虚舟子见一堆陌生人“盘踞”于此,跨出门槛的脚踮在地上,磨蹭了两下,收了回来。
“出去。”叶回冷冰冰道。
掌门无为子与白裔分别代表天衍峰和地玄峰行至人前,唯独人极峰的峰主龟缩门后,一副见不得人的模样。
叶回身为虚舟子名下最年长的徒弟,有必要鞭策师尊,并堵死师尊所有的退路。
虚舟子抱紧怂怂的自己:“我、我害怕嘛……”
穆庭香梳理哭鬼鸮的羽毛:“你怕什么?”
虚舟子抖抖索索:“人好多呀。”
周思年望着房梁发呆,大差不差地听到对话,回神道:“人极峰人也多。”
虚舟子呜咽:“我又不认识外面那些人!我不要出去!”
越盟凑大门上探头探脑:“我看见余篁了,师尊!师尊快看啊,是熟人!”
所有徒弟以叶回为统一战线,集体背叛了师尊。虚舟子弱小可怜,泫然欲泣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他的头号大敌。
叶回铁石心肠:“你是自己出去,还是我扛出去,选吧?”
虚舟子挣扎:“一定要去?”
“不去也行,但以后就不必下山了。你怕陌生人嘛,我总不好为难你下山见人,也正好避免你又把奇奇怪怪的陌生人领回来。”
曾经的陌生人穆庭香:“你好像表达了不止一个意思。”
陌生人二号周思年:“他不喜欢我们的意思。”
陌生人三号越盟突然哭得比虚舟子更大声:“师兄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哇啊啊啊啊啊!”
虚舟子哭丧着往外挪。
山下哪有这么可怕。这里有乌泱泱的人盯着他,他会不会不小心作出奇奇怪怪的动作,丢叶叶的脸?丢叶叶脸的话,叶叶会不会讨厌他……
“他真出来啊。”有人窃窃私语。
“那个傻子哈哈……”
“你笑轻点,别被他的杀神徒弟听见了。”
叶回紧跟虚舟子之后,微敛的眼扫过全场,初春的天本该如此倒春寒。
虚舟子唉声叹气地挨上位置,正中间的无为子微笑道:“师弟来了啊。”
无为子一张老好人的面孔,见谁都笑眯眯的。虚舟子遇上这位掌门师兄,就如遇上天下最亲的人,嘴一瘪正要诉苦,忽闻身后咳嗽声,规规矩矩道:“师兄。”
叶回放下抵在唇边的拳头,率师弟师妹向无为子行礼后,立于虚舟子正后方,用气声威胁道:“我先前怎么教你的?”
虚舟子吸了吸鼻子,板起脸,目视前方,冷淡下来的姿态与当年的剑客相差无几。
叶回稍一愣神,不着痕迹地移开眼,和最左侧的白裔对上。
白裔满脸都是“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青崖子仍未出关,白裔逼不得已代师出面,守在空座椅边,手脚无处安放。
叶回爱莫能助,收回眼神前,依稀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眼看人员到齐,无为子略作示意,谈迹宣布开始。
选试分为三场,一测心性、二测武力、三测灵根。
心性以幻境测。四方燃起线香,一炷香内突破幻境者,进入下一轮。
谈迹提前在广场上布置了试心阵,向参选者做出解释后,吩咐天衍峰弟子展开阵法。
灵芒在场中铺开,繁复华丽的纹路直观地展示出无尘宗的实力。世家子弟见之惊叹,来不及惊呼一声,被拉入幻境。
余篁不急着昏迷,满眼盛着台上的叶回,他等了又等,终于等来叶回施舍的一眼,这才满足地喟叹,主动落入幻境。
没必要太出挑,只要师兄能看到他就足够。
也没必要太落后,差劲的弟子入不了师兄的眼,那种居高临下的怜爱,与他所求太远。
*
虚舟子正襟危坐,嘴唇蠕动:“叶叶,可以了吗?”
参选者陷入幻境,陪考人员全部心思都在参选者身上,应该没人关注他。
但叶回说:“忍着。”
虚舟子心酸地又坐正些。
他的徒弟们化作一丛丛黑影,盖住他的头顶。他瑟瑟缩缩,不知这台上台下有诸多人不敢瞄来一眼。
谈迹回到掌门座后,他不似其他人那般回避叶回:“青天白日的,就属你们吓人。”
穆庭香道:“我在凭空算账。”
周思年道:“我在到处走神。”
越盟道:“我在想我课业没写完,夫子又要抽我几戒尺。”
叶回冷笑:“不急,回头我先抽死你。”
穆庭香意味不明地跟着笑。
越盟冷汗直流:“我说笑呢师兄。”
叶回淡声道:“没事,我也说笑呢。”
谈迹温和地笑笑:“你别老吓你师弟呀。”
越盟用嘴型说:就是就是。
叶回道:“那行,我不说笑,回去就打,没理由也打。”
越盟五官皱成一团:“师兄……”
无为子听得津津有味:“人极峰还这么活泼呐。”
叶回道:“让师伯见笑。”他一瞬横眉怒目,“越盟,当众哭谁呢?精神点。”
“是……”越盟奄奄一息。
无为子再看另一边:“小白,你也放松些,和你的叶师兄、谈师兄一样,别那么拘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