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回很久没踏入这间屋子。
屋里很干净,摸不着一丝灰尘。
他有些茫然地踱在里面,看薄被叠得歪歪扭扭,看一截布料卡在衣柜缝间,看唯一精致的木盒供在案几上,散乱的纸笔离得远远的……
明明是间空房子,却像有一个捣蛋鬼在里面生活了一百余年。
他拿起案几上搓揉成团的薄纸。即使有法阵在屋内运转,纸张也有了年岁的痕迹,泛黄的边角,脆弱的质地,只有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地快成精了。
上面写:叶回、叶回、叶回。
上面还写:大笨蛋、臭叶子、气死我了!
气势雄浑,力透纸背。
他再看其他的纸片。
有画了小人脸的,含羞带怯、春心萌动,蠢得令人发指。
有写了苦情诗的,附带点评“啊啊啊啊啊要酸死了”,角落标注小字“死木头,他才看不懂,不给他看”。
还有狗爬的罚抄……虚舟子知道他的徒弟们皮糙肉厚却坐不住,犯了错,不训斥、不挨揍,统统滚回屋子里禁闭抄心法。叶回每年都得抄上一摞,这间屋的主人至少翻倍。
有病。
叶回抚平一张又一张,叠在一起。
他十来岁就上了人极峰,和一个又吵又烦的讨厌鬼一起。
他忍受了讨厌鬼十余年的喋喋不休,绝望地以为还要忍受上百上千年,不成想,那个讨厌鬼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幻梦一场。
可偏偏有这么一间屋子提醒他,他没有做梦,讨厌鬼没了。
没了讨厌鬼,人极峰大约要清净下来。
却是一百来年,不曾清净过一息。
门口黑影彷徨。
叶回从不做故人归来的梦,道:“我不是叫你回去睡觉了?”
“你没回来。”余篁道。
他隐匿在暗夜,瘦得能看出骨骼的身体像个游荡的幽魂。
幽魂纠缠不休:“你为什么不回来?”
叶回道:“我走错了。”
“那你跟我回去吗?我来接你了。”
没大没小。
叶回道:“你住的是我屋,谁接谁?”
余篁沉思了一小会儿:“你带我回去也可以。”他远远地朝叶回张开双手,是讨要拥抱的动作。
叶回从过去抽身,在门口抱起了余篁。
余篁恍若白骨的手搭在叶回的后颈,冷冰冰的皮肤让毫无防备的叶回打了个颤。
“里面有人吗?”他一眼不错地凝视正在合拢的木门,木门长长地“吱——呀——”,似在挑衅。
叶回松松握着没来得及放下的纸片。
随便一阵风都能吹走,却一阵风也不曾来。他隔着纸片轻拍余篁的后背:“睡吧,别长不高了。”
余篁不肯闭眼:“你不告诉我吗?”
“我告诉过你了。”
“可你骗了我。”
“我没骗你,里面没有人。”
“你说过的,这里以后没人,以前也没人。”
太阳压抑在东山之下,天边白如死鱼的肚子。
这个开年很不好。
叶回升起些愠怒:“余篁,我们没认识几天。”
外界说他凶残,但他其实很少真正的生气。
可余篁一而再地追问,未免忘了自己的身份。
是主角又如何,他们不过是认识不到一个月的陌生人。
陌生人不该打探过往,余篁的行为可以称之为越界。
叶回不喜欢他的师弟师妹们越界,更何况是还没正式成为他师弟的主角。
寒风四溢,冻结了余篁的动作。
许久,那对近在咫尺的瞳孔惊惶乱颤,余篁道:“我……我不是……”他语无伦次,竟染上哽咽,“我不问、我不问了,你别生气,你别不要我,我不问了。”
他示弱般靠在叶回肩头,半张脸贴在对方的脖颈上,凉凉的液体划入叶回锁骨,浇灭了大半的怒火。
这要他怎么发火啊……叶回止不住心底叹气。
山上尽是冤家,这个新来的也是冤家。
晨风没道理地拱火,卷走他的纸片。
他迟钝伸手没能挽留住,最终也没有看清这张纸片上又写了哪些莫名其妙的话。
怔愣后,收回的手大力揉了把余篁的后脑勺。
“大年初一哭什么哭,我又没生气。”叶回道,“回屋吧,今天允许你晚起。”
*
余篁没再提起隔壁的弟子居。他也没工夫生出旁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