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从遗世幡中出来,木衿回到西坡那间木屋,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雾气漫进来,把桌椅的轮廓浸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她在窄榻上坐定,没有急着入定,而是将那日在湖底宫殿里看到的一切,又在脑中慢慢过了一遍。
要不要动手,她其实已经想过很多遍了。
若说不想,那是假的。方如兰与她之间的仇怨,早不是一句“宗门旧事”能揭过去的。当年禁渡河那一遭,方如兰将她往那处堪比寂灭之地的绝境里逼,让她险些寿元耗尽;后来更是在崖底冰封了她的师尊。此人心思深沉、手段阴毒,若任她继续以“方长老”的身份盘踞在忘情门,等掌门之争真闹起来,谁也不知道她会搅出多大的风浪。
以木衿如今的手段,正面击杀方如兰未必有十成把握,到底是合道境,哪怕身上带着伤,虎瘦威犹在。但若是不求一击毙命,只求困锁,那便是另一回事了。趁着方如兰毫无防备之时,将她拖入遗世幡中,困在那方与世隔绝的幡内空间里,任凭她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木衿大可以慢慢耗着她,一日复一日地磨去她的修为与气力,直到寻出破绽,再行处置。即便一时半会儿除不掉她,至少也能断了她重返忘情门、争夺掌门之位的念想。
这法子木衿推演过不止一遍,动手的时机、脱身的路线、失手之后的后手,都在心里排得清清楚楚。可到头来,她还是收了手。
因为她真正在意的,不是方如兰这个人,而是她背后的春衍宗。
这些年来,春衍宗在暗处的小动作从没断过。青白石城方如兰在场,巫傀宗弟子想要盗取玉笛,衡阳城的地下魔胎……桩桩件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细究之下却总有一根若隐若现的线,把那些散落的疑点串向同一个方向。木衿隐约觉得,方如兰不过是这根线上被推到明面的一枚棋子,真正下棋的人还藏在更深处。若能在她身上撬出些消息,弄清春衍宗究竟在图谋什么,远比草草除掉一个长老来得有用。方如兰活着,于木衿而言,反而是一处可以慢慢查探的活口。
除此之外,木衿心中还存着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
方如兰明明是春衍宗的修士,如何又能堂而皇之地成了忘情门的长老?这两派的修行路子,分明南辕北辙。忘情门修的是忘情道,以断念、忘情、去执为根基,门中弟子个个清冷寡淡,恨不得将七情六欲连根斩去,心如止水,纤尘不染;而春衍宗恰恰相反,修的是阴阳、情欲一途,以七情为薪,以六欲为炉,越是沉溺其中,修行便越是精进。一个往“无”里走,一个往“有”里走,如同水火,绝难相容。一个人纵然资质再高,又如何能同时走通这两条截然相反的路?
这个疑问,木衿想了许久,始终没有答案。也正因如此,她才更不愿轻举妄动。与其一刀断了方如兰的性命,不如留着她,顺着她的举动,把春衍宗与忘情门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一点点看个明白。
因此,木衿没有动手,只是以灵气探查。
方如兰的疗伤方式,总与阴阳之事脱不开干系。她那座湖底宫殿里,那些美艳男女,那些甜腻的气息,那些纱帘后头若有若无的动静,皆是此道的印证。木衿对窥探他人这事没有兴趣。因此,待灵气将那方洞府空间浸润填满之后,她便只留意那方空间里灵气的起伏变化。方如兰若是要离开,哪怕只是稍稍挪动一下,牵动了周身的灵气,木衿也能在第一时间察觉。这样一来,也能稳稳当当地盯着方如兰的一举一动。
这样的日子,一晃便是几个月。
这几个月里,木衿并没有只守着湖底那一处。她隔三差五地接上几个忘情门派下的任务,有时是去山外某处巡视水域,有时是替门派采买些寻常的灵材,有时则是随同其他散修外出清剿些扰民的妖兽。她借着这些由头,隔上三五日便离开山门一趟,或东或西,行踪并不固定。旁人只当她是个安分守己、偶尔出门谋生的散修,谁也不会把她的离山与沉渊派湖底那处洞府联系起来。正是这些看似寻常的外出,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她不时前往沉渊派讲道授课时留下的空缺。两处身份,被她这么一来一回地安排得滴水不漏,竟无一人起疑。
这一日,木衿照例在忘情门的任务堂里翻看着新贴出来的差事。她的目光扫过那一行行蝇头小字,最后停在最底下一条不起眼的条目上。
“探查东水域千渔湖水怪出没,需金丹修士一人、散修两人。报备后三日内成行。”
木衿的手在那条任务上停了一瞬。
东水域的千渔湖,她听其他人闲谈时提起过。那处湖在忘情门辖地的边缘,临近水域的边界,位置偏僻,平日里少有人至。湖面开阔,水色清浅,既无什么天材地宝,也不生什么凶戾妖兽,一向无波无澜,平静得像是被这方天地遗忘了一般。可就是这么一处平平无奇的地方,近一个月来,却接连有凡人和炼气弟子在湖边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一丝打斗的痕迹都不曾留下。门派派人去看过两回,皆无所获,这才把差事挂了出来,想寻几个得力的人再去细查一番。
木衿略一思忖,便揭下了这条任务。
一则,这差事地点偏僻,正合她掩人耳目、顺带外出一趟的心思;二则,凡人与炼气弟子接连失踪,却查不出缘由,这本身便透着蹊跷。她总觉得,千渔湖的平静,恐怕维持不了太久了。
三日后,木衿依约来到山门外的渡口。
她到得早,天边才刚泛起一线鱼肚白,湖面上的雾气还未散尽,白茫茫一片,将远山近水都笼在一片朦胧之中。渡口旁停着一条窄窄的小舟,船身乌黑,船头系着粗麻绳,随着水波轻轻起伏。不多时,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修士,一袭浅灰长袍,正是忘情门正式弟子的服色。他面容清瘦,眉目疏淡,走路的步子不疾不徐,周身气息收敛得极稳,像是一潭深水,表面瞧不出深浅。这正是门派指派来领队的那位金丹修士,姓邵,名清商。木衿此前虽未与他打过照面,却也在几次任务中听人提起过此人,据说寡言少语,办事却极稳妥,向来公事公办,不徇私情。
跟在他身后的,是另一个散修,姓湛,名行舟。这人瞧着比邵清商年轻些,身量适中,面上挂着几分和气的笑,一双眼珠子灵动得很,见了木衿便先拱了拱手,嗓门不高不低:“这位想必就是白道友了?在下湛行舟,也是接了这趟差事的散修。往后几日,还请多担待。”
木衿微微颔首,回了一礼,声音放得清冷:“白某也是散修,谈不上担待。既是一道出任务,彼此照应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