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攸宁怒极而哭,脑袋梗成了浆糊,言语像串珠散落,不明语义,过了一会儿才凝结成句:“你在骗我?”
孟春尘向前走,背上血污在两侧灯笼摇曳下像是不小心跌出来的泥污,背影里飘出来两个字:“或许。”
当真是绝情。
“伍兄,别发愣了,我阿娘不需要你相送了,跟我走吧。”
路边的小草缓慢拂动,伸伸触角妄图挽留,它得到了一滴血的滋养,顺着细叶滑入叶根。
跟着孟春尘的有——王箪,李渠,陈落华,魏伍德,计千钟,内卫司陈大壮,驿传司杜笙,监察司李修竹以及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继续跟着的东郭仅。
得跟着吧?黎洲神殿的事并没有解决,这在永宁王府大闹了一通并没有给到他解决方案啊?
回想今天下午到现在大半夜的光景,纷乱到难以言说,他站住没有动,火光在粗糙的脸颊上跳动,他想笑,最终却弯着腰哭了出来。没有哭出声音,无声的。
“怪我。”他说。
五年前他就错了,错得离谱,不应该写那篇赞颂柳着年的文章,不应该耗光了自身意气,只剩下想要活着的小心与窝囊。
一个月前在黎洲知道神殿要塌时就应该转移民众……不应该胆怯跑到京中来。
如今算什么,如今到底算什么?!
他转身,想着找匹马快快赶回黎洲,快快组织百姓撤离,这些人,今夜永宁王府这些人懂什么啊,只知道争权夺利,只知道显摆自己,全部都是蠹虫。
“东郭先生,且慢,瞧一瞧这个。”
一只信封从背后递过来,捏信奉的手指破了皮,血渍与伤痕平添了阴森。
孟春尘道:“接住,打开看看,看完记得还我。”
说完也不等东郭仅,继续走她自己的路。
长夜还长,长街零落,阒寂,又被黑云压制出风雨欲来的气息。
天地色昏,不知归途。
东郭仅本来打定主意不论如何都要赶回黎洲的,眼神闪烁几番到底打开了信,毕竟是长公主给到孟且游又给到孟春尘,辗转几番或许很重要。
东郭仅肃穆读信,看完后疾步追上孟春尘:“孟姑娘,子不语……未免太过荒谬,不当取信吧?”
孟春尘道:“确实。这是太子手书,盖了印信的,字迹能作假,印信自然也能作假,真实与否确实不知。”
瘦长脸的李修竹看二人打哑谜,又听说是太子手书,要知道太子自三月前暴毙,至今不知缘由,他身为监察司主事怎舍得错过这等轶闻?怯生生凑上前,眼睛滴溜亮:“府主大人,能赏给我瞧瞧吗?”
孟春尘从东郭仅手中取回信递给李修竹,笑说:“敬上。”
李修竹赧颜一笑,展开一瞧,只见上面写道:
师父敬启
大岁初年,帝绾忌惮明尊,驱使叶平江以剑刺其肺腑,濒于死地。明尊法力因之衰微,柳銎遂得碎尸扬灰。由是观之,引明尊降世者,身负大气运,系乎明尊之强弱。
五载之前,明尊再临,未知何人所召也。吾身为太子,自当身负气运,愿以身死,但求削其威势。
师父隐姓埋名,含屈至今,实非得已。若稍露行迹,柳、令狐二族,岂容师父独活?
吾殁后,师父可使孟惊试探明尊虚实。若其法力不复当年,惟愿师父统领乌金教众,诛灭柳氏,安靖大渊,以清海内。
若吾一死不足以撼之,则乞师父击杀皇妹姜乐,必能动摇明尊。
吾死无憾,唯苦师父耳。尚祈师父护佑吾父泰武陛下。
再三提笔,不知所云。言有万千,无一堪诉。惟愿师父千万珍重。
徒姜徵敬上
李修竹看完默然不语,低着头将信传阅给好奇等待的诸位同僚,沉郁一下又觉心清,凹陷的脸颊笑起来显着饱满些许,说道:“东郭大人这番上京是因为黎洲神殿的事吧?我听说神殿是塌是立全凭当地父母官的信念,这个信念说得是你信任不信任明尊,换句话说你相不相信柳着年是神?若我没记错,五年前东郭大人因为反对神殿建立而被下了大狱,如果信念这事儿为真,按道理在你的地界神殿应当矗立不起来,怎么五年里好端端一点事没有,难道大人信奉明尊吗?”
东郭仅道:“这不对,我去到黎洲时神殿已经在了,不是我信,是前太守……信……”最后一个字落得就轻了。
陈落华断然道:“如今情势,关乎黎洲百姓生死,由不得你不信,如果神殿塌了,会砸死多少百姓?还是你要学姜徵为了杀死明尊连自己亲妹妹都要舍弃?”
东郭仅嗫嚅,一腔悲苦落了定,密实砸在胸腔中,一时感觉自己其实已经死在了大狱中,一时又像背着母亲在冰上行走,诚惶诚恐如履薄冰。
如履薄冰救了他,沉重驱散,渐渐安然。
“废物。”陈落华看到他这德行无声嫌弃了下,转而将信还给孟春尘。
陈落华看完太子手书没什么触动,自戕求全是太子能干出来的事,说好听点叫高屋建瓴。
她的祖父陈景是和王逐玉的祖父王准并列的大儒,王准死后陈氏族学的声望又兴隆一些,太子也时常来陈氏族学听学。
讲学中古先生问及各位学子志向。
勋贵子弟多有收复失地,壮哉大渊的豪情,也有严谨治学传播后世的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