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雪呼吸一滞,那双布满沟壑与伤痕的枯手剧烈颤抖,缓缓掀开木匣。每翻过一页血证,她喉间便溢出一声支离破碎的抽息。待翻至末页,她指尖死死扣住木沿,泪水终是决了堤,无声没入衣襟。
她踉跄起身,对着死寂湖面轰然跪地,嘶哑地喊出第一个名字:
“爹——”
继而是阿娘,是兄嫂,是幼侄...三十二个名字,三十二声闷响。每一次额心触地,皆是锥心之痛。黑暗遮掩神情,唯见深色液体从面颊缓缓滑落,洇入泥土,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念到最后两个,声音已经嘶哑:“...花椒,翠兰。好姐妹,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再莫要给我这样的人当丫鬟了。”
磕完最后一个头,她伏在地上,久久不动,肩背颤抖,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才撑起身。暗色中,那双眼亮得惊人,冷得彻骨:“需要我做什么?”
姜菀之将计谋和盘托出:“此劫杜承一人受之,至于令郎,存亡皆在你一念之间。”
赵雪落寞看着湖面许久,哑声:“那日地牢相见,你道那书房机括精妙,杜家人却全然不知。殊不知那些陷阱皆出自先父之手,少时我常在暗道中嬉戏。远儿牙牙学语时,我也曾领他走过数次。可惜,他全然不记得了。”
“那时他才丁点大,软白如团,若能由我教养成人...”
赵雪怅然回忆,见黑衣人转身就走,她竭力大喊:“姜姑娘,万望受我一拜!是赵家识人不明,是杜家狼心狗肺,更是我母子亏欠了你——”
黑影驻足,回眸看她:“杜岐远既然下得了那般毒手,来日若对旁人旧技重演,你待如何?”
“我会囚他一生。”赵雪颤抖着应道,“你放心,此事一了,我便用你给我的软骨散让他服下,他不会再有力气作害女子。我带他远遁边陲小镇,此生不再踏入金陵一步。”
姜菀之沉默片刻,叩首一顿,脚尖点地,消失在黑暗中。
赵雪抱紧木盒,在夜风里久久未动,忽而喃喃,忽而落泪,忽而低声咒骂。
直到天光微曦,杜岐远脚步踉跄回到别院,模糊视野中撞见院门前一道背影,惊得酒意散了几分:“娘,晨露重,您怎么坐在院外?”
赵雪匆匆拭去泪痕,皱眉斥道:“又去哪混了?这般时辰才舍得回,浑身酒气。”
“去找朋友对酌...”
“满口胡言!你那些朋友是开脂粉铺的不成?成日里带着这一身俗腻香气。”赵雪面色愈发难看,“外头都传你近日流连黑窑那种下三滥的地方,可是真的?”
“娘!”杜岐远咬牙,“您知不知道儿子现在的处境?我,昔日金陵第一公子,如今路人皆是避之不及,偏偏一群粗壮大汉日日缠着,我若不去朱粉地,外头真要以为我是个向男人求欢的龙阳好了!”
赵雪哑然,长叹一声:“纵是如此,黑窑那种腌臜地...”
“您能别管我了吗?”杜岐远不耐烦,下一瞬见到老妇面色苍白,瞬间收敛火气。
曾经印象中慈爱威风的母亲,如今不过是个老态龙钟的残破妇人,他虽心中尚存依恋,但也不乏嫌弃自卑,是以至今未告知他人杜府主母回归,只敢带着母亲住在别院。
如今父亲入狱,他失了靠山,母家的人脉兴许还有用。这张牌,不能现在就翻。
想到这,杜岐远软了声线,哽声道歉:“是儿子糊涂...近日连遭变故,实在是失意得狠了,这才冲撞了母亲。是我不好,让您受累了。”
“罢了,你也是无法。”赵雪忍耐心中剧痛,“远儿,随我收拾细软。这金陵,我们待不得了。”
杜岐远满目惊惶:“为何?离了京城,我们要去哪?”
“去塞外,避祸。”赵雪凄然长叹,“你父亲所为已是纸包不住火,三法司握了大半罪证。趁现在还有一线生机,远走高飞罢。”
“万万不可!”杜岐远着急跑来,握住母亲双手,恳切,“求你了母亲,你不是还有一些旧部,其中有人和皇后娘娘亲厚,能否请他们帮帮父亲!”
“杜岐远!”赵雪猛地扣住他的双肩,狠命晃了晃,“你睁眼看看,你那父亲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头!他没救了!”
杜岐远愣住:“母亲...您在胡说什么?”
“你以为,我当真是在深山跌落,失忆了十年?”赵雪双唇战栗,几乎咬出血来,“我这十年一直就在这地底下!是你父亲背信弃义,将我锁于暗室,日夜折磨!”
“不...不,不可能!定是您忧思过重疯魔了!”
“疯的是他!”赵雪泪落如雨,将木匣狠狠掼在他怀中,“他面上是端方君子,心底却是最卑劣的小人。当年落魄时的恩人、伴读的未婚妻、乃至苦养他大的生身母亲...凡是见过他卑微狼狈模样的,都被他视作耻辱,生生害死。我当年对他的提拔照拂,在他眼里,全是高高在上的嗟来折辱!”
杜岐远战栗着翻开木匣,血淋淋的真相和盘托出。他死死盯着那些罪证,嘴唇颤动良久,却吐不出半个字。
下一刻,他如避蛇蝎般撒开手,跌跌撞撞地撞进房中,“砰”地一声关死房门。
直到两日后,杜岐远才带着满身颓色出现在正厅。他垂首立着,像下了极大的狠心:“母亲...我想通了。金陵非久留之地,我陪您去边疆。”
“当真?”赵雪猛地扣紧他的手,几乎喜极而泣,“好孩子...我就知道,咱娘俩往后定能守得云开,好好过日子。”
“嗯。”杜岐远握回双手,眉目温软:“娘,走之前,我能不能再看看爹犯事的证物?”
赵雪手心僵了一瞬:“为何?”
青年双眼微红:“我自小敬他重他,如今要断,总要亲眼瞧瞧那些罪孽,才好彻底落个死心。”
赵雪犹豫片刻,轻叹:“好,只是要小心,这些后面也许是咱们娘俩的求生符。”
“自然!”杜岐远重重点头,“即使是为了娘亲受的那些苦,我也不会大意。”
赵雪敛去最后一丝疑虑,引他步入机关深处。烛火微芒,照亮了九曲回环的暗道,杜岐远环视周遭,惊色微露:“这别院竟有这等玄机,为何父亲从未提及?”
“因为这里原是赵府故宅,从未真正姓过杜,他自然不得而知。”赵雪推开暗室木门,指着一室旧卷,怅然轻叹,“证物皆在其中了。”
见她向前,杜岐远轻声:“娘...我想独处片刻。这些旧念头,我想亲手断个干净。”
赵雪点点头,退出门外,低声叮嘱:“莫要忧思过度。”
杜岐远叩首应了,目光哀伤地走进书房,关好房门。
静了三息,他收起满脸哀色,提起烛台,开始快速翻找。
确认证物到手,他长出一口气,推开窗,哨声低促,一只信鸽扑扇而入。他迅速将密信缚于鸽腿,抬手放飞。
“快去吧,快去救父亲,我可不想跟疯婆子跑去边疆吃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