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大人转身,指了指从他们进来起,就一直在他们附近洒扫的青年,道:“看到这个人了吧?”
众人顺着他指着的方向望去,齐齐点头。
“他和你们一样,是今年上榜的举人。”温大人捋了捋小胡子,继续道:“如今在翰林院,每日做洒扫的活计。”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大惊,开始议论纷纷。
“什么?”
“举人洒扫?”
“我们不是应该被分配到各处,学习公务处理的么?”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温大人任由他们议论了一阵,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今年圣上仁慈,放榜当日突然下旨广招举人。比起往年,扩招了九百多人。”
他用手比了个数。
接着,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道:“如你们所见,举人已经多到朝堂都塞不下了。”
“你们其实已经是来的第二波人了。”
温大人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本册子,拿在手里翻了翻,道:
“而且在你们之后还有两拨人。”
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那、那该怎么办?朝廷有没有想想什么办法?”
温大人合上册子,说:“有啊。”
众人又重燃希望。
温大人说:“圣上已经拨款,扩建了衙门。”
“哦哦,那好那好!”
“......但还是装不下这么多人。所以,朝廷给了你们选择的权利,你们可以选择留在翰林院,做着像这位公子这样的活计,或者,听从朝廷的安排,到远京地区的衙门去从小官做起,慢慢再做到中央来。嗯,你们自己选罢。”
他说完这话后,见在场的众人皆是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就又补了一句,安慰道:
“但这也不是对你们不好。你看,这是历练你们,给你们增添阅历嘛......”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抬头看了看天色,话锋一转,说:
“哎呀,到时间了,我要下值了。你们自便吧。后续考虑好了,书信告知我即可。”
说完,温大人抬手开始扯自己的胡子。
沈听叙眼睁睁看着那一撮修剪齐整的小胡子,竟被生生扯了下来。
温大人从怀中摸出一块铜镜,对着镜子用手擦了擦自己光溜溜的下巴,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头一回这么干。
扯完胡子的温大人看起来年轻了至少十岁,面相看上去也随和了不少,像是沈听叙的同龄人。
跟方才那个端着架子的“温大人”简直判若两人。
他见所有人都还愣愣的盯着自己,一脸疑惑的道:“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
沈听叙跟着人群一齐向外走去了,他浑浑噩噩的,不知为何有一种被欺骗了的感觉。
走到院门口,正巧碰见方才那位洒扫的公子。
沈听叙停下脚步,走过去拱手问道:“敢问兄台,在这里干了多久?”
那公子抬起头,见一个长相可爱的青年正跟自己说话,脸颊带着点婴儿肥,一笑两个梨涡。
他握着手中的扫帚,也行了个礼:“在下早公子半月进来的。”
“你就做这样的活,你甘心?”
那公子歪了歪头,一脸不解:“为什么不甘心?”
沈听叙上前一步,拉过公子道:“你看,我们都是寒窗苦读了十几载,才终于一朝得中、功成名就。结果却是来这里扫地的。你真的甘心?”
那公子的神情更认真了。
他直起身子,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一脸正气凛然:“可这里不是别的地。”
沈听叙一愣。
“是翰林院的地啊!”那公子的眼睛亮了起来:“我费尽心机,才终于得了这么一个扫地的机会!我感激!我只恨,只恨我只能扫翰林院的地,没法扫尚书台、中书省的地!”
沈听叙松开了他的袖子。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这个人,沉默片刻,默默转开了视线。
算了。
和你没得说。
你这人,太想进步了。
沈听叙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一进门,谁也没理,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他站定,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嗓子:
“茶杯盖!给我出来!”
茶杯盖从屋里慢慢悠悠的飞了出来。
它先是很开心的,但是看到沈听叙的神色之时,一个紧急刹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