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平六年,一个平静的一天。
这日万里无云,阳光明媚,任谁瞧了都只得感慨一句岁月静好。
然而,对于此时正呆坐在沈府一座院落中的沈听叙来说,却是如感黑云压城一般的沉重。
沈听叙坐在小院中靠右的石凳子上,他的右手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左手撑着膝盖,面容呆滞而毫无生气。
谁见了不得感慨一句,这好好的帅气小年轻,怎的就痴了呢?
时间还要倒退到一个时辰之前——
“少爷,你可以的!”
书童拍了一下清俊青年的肩膀,右手做出了一个与面部平行的握拳姿势。
被称为少爷的青年,深深吸了口气。
他转头,向面前的几尊神佛“咚”的跪下了,而后叩拜,嘴里念念有词道:
“佛祖在上,观世音菩萨在上,还有太上老君,土地爷,哦,对还有你,麻烦保佑我......”
“少爷,许愿的话念出来就不灵啦!”书童忙踮着脚,走到少爷身边。
少爷睁开了一只眼睛,望天一想,在理。
于是闭上了嘴,在心里默念。
两柱香过后,少年终于念完了,他长呼一口气,道:
“好了,这下没问题了!”
书童在一旁看着,兴致勃勃道,“少爷,那我们走着!”
“走着!”
书童就转身要走。然而,被少爷喊住了,“等等!”
书童眨了眨眼睛,问:“少爷还不走么?”
少爷扭过了头,将手递给了过去,淡淡的说:
“扶我起来,跪久了,腿麻了。”
沈听叙被书童扶了起来,抖擞了一下精神,雄赳赳气昂昂的出门去了。
只是他刚出了门,还未转角,就迎面碰上了一雍容华丽的女子,她媚眼如丝,手中拿着蒲扇,攀附在另一中年男子身上。
本还雄赳赳的沈听叙,一见他们两人,那气势瞬间就如同气球一样漏了气,低着头,只盼别看到他才好。
怎料那女子是个眼尖的,忙招呼道:
“哎,哎,小叙,去哪啊?今日不是你放榜的日子么?”
沈听叙欲溜走的步子停住了,他心中悲凉。
怎么这个时候记性这么好?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很显然是那中年男人的声音:“沈听叙,你成绩出了没有?”
沈听叙不得不转过了头,勉强笑的对男人与那个依附在男人身边的女子道:
“爹,姨娘。我这不是,去看放榜嘛。”
“哎呦,小叙那么聪明的,这次肯定高中啦!”
梅丽虹用蒲扇拍了男人的肩膀一下,笑得却不怀好意。
男人摆了摆手,说:
“中什么中,他这都考第几次了?要中早中了。我说好不容易城北金员外的儿子愿意与他结亲,他还不乐意,非要考什么科举。他是那块料吗!”
这话正正好戳中了沈听叙的心,他喊:
“我才不要和那什么金员外的儿子成亲!我过去了,顶多做个小,而且,他儿子脑子还是个痴呆,我读了这么多年,可不是要去给人做填房的!”
说到做小,旁边的梅丽虹脸色一沉,但很快她又调整了过来,笑眯眯的说:
“老爷,别生气,小叙前些年也是年纪小,任性,之后长大了,就会懂老爷你的用心良苦了。”
沈听叙在心中“呸”了一声,什么用心良苦,就是看上金员外家的钱了,才想将自己配给他家儿子,以为自己不知道?
沈有家闻言,火气稍下来了些,他威严道:
“沈听叙,你听好了,要是这次你再没考上,你就不许考了,给我乖乖去与金员外的儿子结亲,之后来店中帮忙,听见没有!”
还不待沈听叙说话,梅丽虹就先替他应下了,在旁附和说:
“小叙知道的,小叙知道的,他又不是小孩了,怎会掂量不清谁好谁坏呢?对吧,小叙。”
什么呀,他还没说话呢!
和一个傻子结亲,还是做小,要去你去!
沈听叙满脸委屈,不甘的情绪直冲脑门,没和他们打招呼,转身用尽全力往沈宅外跑去了,边跑他还边喊:
“不要和他结亲!我离家出走了!不回来了!”
丢下这一句,没影了。
沈有家跺了跺脚,指着沈听叙跑路的方向,捂住胸口大喊:
“怎么跟你爹说话呢!”
梅丽虹安抚着沈有家,给他顺了顺气,道:
“老爷,冷静冷静,呼吸,呼吸。”
等到沈有家好不容易情绪稳定了,他叹了口气,对着旁边的下人扬了扬下巴,说:
“好了,听见少爷的话了,今晚他不回来吃饭了,不用准备他的菜了。”
下人们互相看了一眼,心道:
刚刚少爷是这个意思吗?
再回到现在。
自沈听叙从放榜处瞧见自己未曾上榜,再浑浑噩噩的走回家,坐在这石凳上之时,已经过了大约两个时辰了。
父亲和姨娘还不知道他已经回来了,他特意翻的墙。
可是就算如此,他们知道自己没有上榜,也是迟早的事。
两个时辰之前,沈听叙兴冲冲的赶去瞧那名单。
结果他愣是从上到下,从左到右都未曾看到自己的大名。
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结果都没有。
沈听叙叹了口气,心道:
早知如此,那还不如是痴了的好。
至少如果他是个傻子,光是去考科举,就已经显得他是傻子里,最出类拔萃的那一个了。
难道自己真的要像父亲说的那样,与那金员外的儿子成亲了?
沈听叙光是想到此处,就不由得悲从中来。
本是呆滞的脸庞倒是露出了超越人类极限的悲伤。
他想起自己现如今也不是第一次去考试了。
算来已经是第三次了。
可不知怎的,总是上不了榜,不是这差点运气,就是那差点实力。
或许自己本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子,只是早年曾有过一个做官梦罢了。
自自己懂事起没多久,见过一个在朝中做官的男子来家中做客。
那时候全家都对他恭恭敬敬,早八百年就开始准备洒扫,真是威风极了。
于是乎,一颗小小的种子便在沈听叙心中发了芽。
沈听叙还听说,那做官的婚配可全由自己做的主,没人管得了他。
真是令人羡慕!
静默许久的沈听叙忽的一拍桌子,猛的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悲壮的神色。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对着摆在一旁的小雏菊喊道:
“好啊!既然我上不了榜,那谁都别想上!既然我当不了官,那谁都别当了!哼!!”
说完,沈听叙一个转身,就要往外走,他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像一只正在气头上的河豚。
书童阿力这时候才从屋里端了茶出来,就见自家少爷一脸扭曲的往外跑,忙放下茶盏,过去拦住了,问:
“哎呀我的少爷,您这是要去哪呀?老爷和夫人都还在外边呢!”
沈听叙一把将他推开,叫叫嚷嚷道:“我要去做一番事业!我要去......”
可正当他说到这时,却忽然感到不对劲来。
沈听叙站住了脚,仿佛受到指示了一般的抬起了头,往碧蓝的天上瞧去。
只见一个黑点,在他眼前不断的放大、放大、再放大。
“咦,那是什么,好像有一个黑点——”
沈听叙话音还未落,就感到自己的额头被一个坚硬物体砸了个正着。
“啊——”
他惨叫出声,捂着自己被砸的额头,往后退了好几步:
“什,什么东西!”
阿力也在同一时刻大喊,并站到了沈听叙跟前,他闭上了眼睛,高喊:
“啊啊啊——保护少爷,保护少爷!少爷,退到我身后去!”
等沈听叙好不容易不再眼冒金星之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来自于他们任何人的:
“唉哟,好痛啊......”
沈听叙一把推开了还闭着眼睛,挡在他身前的阿力,甩了甩脑袋,定睛一看。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可把他吓了一跳:
“一、一个会说话的茶杯盖?这,这......”
沈听叙揉了揉眼睛,又拍了拍耳朵,果然考科举使人陷入疯狂么,他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与幻听了。
“真没礼貌,什么会说话的茶杯盖!我有名字,叫小秋。还有,茶杯盖会说话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那茶杯盖缓缓从地上升到了空中,不知靠着什么力量,就这样凭空悬浮了起来。
我那过世了的母亲,我大约很快就要来与您见面了。
沈听叙用手撑着阿力的背,这样想着。
儿子还未科举成功,便看见被地府派来收魂的茶杯盖了。
那茶杯盖见沈听叙自顾自的发呆,不理它,于是屁颠屁颠的飞到了沈听叙的身侧,见沈听叙还是不为所动,于是又绕着他环行了几圈。
最后,茶杯盖清了清嗓子说:“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但你不能去。”
沈听叙这会子也缓过来了,拍了拍胸口,不可置信的问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