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侧妃从宫里回来后,一连几日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后宅,每日照常处理府务、查看账目、与几位侍妾说说话,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可只有她贴身的贾嬷嬷知道,她没有表面上那么淡然。
贾嬷嬷知道,方侧妃前些日子让人带信给方通政——方侧妃的父亲三个月前已经升任正四品通政司通政。
宁王正妃空悬多年,去年陛下就问过宁王,宁王以王妃薨世不到一年为由,拒绝了陛下为他选妃的提议。方侧妃这些年,对王妃之位不能说不觊觎,那个位置距离她只有一步之遥,且如今方学士也升任通政,在朝中也有了一定的影响力,燕徊作为亲王,想要得到大臣的拥护,方通政不失为一个好的岳家。可说来说去,方侧妃还是心中没底,她父亲的官职确实是有些低微。燕徊的王妃之位最起码也是三品以上官员或者世家贵女才能配得上。
贾嬷嬷想到这里,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这会儿,方侧妃她正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那是方通政的回信。
方侧妃本以为父亲会劝她再等等,看看淑妃那边有什么动静再说。可她没想到,父亲给出了个主意。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句句都像是早就在心里反复琢磨过。信上说,宁王正妃之位虚悬已久,天家也不能一直空着。你嫁入王府多年,操持中馈,贤名在外,占着名分上的便易。若是朝中有人提起此事,也并非全无由头。你只需静观其变,旁的事不必多问。
方侧妃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抽屉底层。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镜中的女人眉眼温婉,神色端静,看不出半分别的心思。
“娘娘,”贾嬷嬷端着一碗汤进来,轻轻放在桌上,“娘娘先喝碗参汤?”
方侧妃抬头看看天色,见日头偏西,天色已近申时,她拿起汤勺搅了搅碗里的汤,低头喝了一口,才慢声道:“王爷今日去了何处?”
“听外院管事说,今日去了兵部。”贾嬷嬷小声回道
方侧妃点点头,放下汤勺,抬头看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斜阳映照的屋檐上,语声淡淡,放佛自言自语,“也不知道父亲的主意到底有没有用,说到底,还是父亲官职低微,我们方家也没有几个正经高官。”
贾嬷嬷听着方侧妃的自言自语,不知道如何接话,她只是个仆从,有些事她一个做下人的不方便说。
两日后,朝议结束,有御史出列,言辞恳切,奏请为宁王册立正妃。他说宁王于社稷有功,屡次督办军务、赈灾查案,皆稳妥得力。王府中馈不可久悬,听说侧妃方氏淑怡端静、贤良淑德,已入府数年,操持有度,深得上下敬重,恳请皇上念其功劳,准其进位正妃,以安王府体统。
此言一出,满殿安静了一瞬。太子一系的人神色各异,有人在暗自盘算——宁王若是娶了方通政的女儿为正妃,兵部那边便多了一重助力,方通政虽然只是四品官,但在朝中人脉广、根基深,算是一桩好事。也有人不甚在意,毕竟宁王续弦并非大事,不过是选个世家贵女罢了。
他说得滴水不漏。措辞是标准的奏对体例,字字都在礼法之内,句句都是为宁王着想。可燕徊听得出来,这背后站着的是谁。方通政。
殿上安静了片刻。有人微微侧目,有人低头不语,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目光从王桢身上移开,落在了队列中的燕徊身上。
“老七,”皇帝坐在上首,垂目看着燕徊,“去年朕曾想为你选妃,你以为王妃守孝为由拒绝了朕,今日王御史的提议,也不无道理,你今年也二十有五了,不小了,你看看你几个弟弟都儿女双全,如今就你还膝下空悬,前几日你母妃还在朕耳边叨咕,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也要为你母妃着想。”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燕徊。
燕徊出列的时候,殿上的日光正从他身侧斜斜地照过来,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拖出一道修长的影子。他撩袍跪下,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有一种让人不知不觉安静下来的力量:“父皇说的是。儿臣年已二十五,确实不算小了。”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前年王妃薨世,儿臣心中哀恸,守孝一年是应当的。如今孝期已过,儿臣也确实在考虑续弦之事。”
这话一出,殿上的气氛微微松动了几分。有人在心里暗暗点头——宁王这是要松口了。方通政站在队列中,面色不变,可眼尾的纹路微微舒展了一些。方侧妃这个正妃之位,看来有戏。
可燕徊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心又悬了起来。
“只是——儿臣以为,正妃之位事关王府体统,也事关儿臣此后半生的安稳,不可草率。”他的语气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轻慢的分量,“若是为了续弦而续弦,仓促定下一个人选,将来若是不合,反倒辜负了父皇和母妃的一番苦心。儿臣的意思是,请父皇给儿臣一些时间,让儿臣自己来选这个人。”